第九十一章 墨衣行险(1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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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军大帐的粗麻布帐帘被寒风卷动,噼啪作响,陶豆灯的昏黄光晕随之摇曳,将帐中几人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,映在斑驳的土墙上,如鬼魅般浮动。孙原靠着凭几,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案上半块干裂的麦饼——那是帐中仅存的粗粮,也是此刻魏郡粮草匮乏的最直观写照。他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郁色,方才郭嘉与荀攸的话语,如重石压在心头,沉甸甸的,喘不过气。
荀攸端坐蒲席之上,素色锦袍衬得身姿清瘦,面容沉静,眉眼间无半分波澜,唯有指尖轻叩案几,节奏匀缓,似在反复推敲计策的疏漏。他心中清楚,自己虽与郭嘉同列谋主,可郭嘉与孙原之间,那份共经生死的知交情谊,那份无需多言的默契,是自己终究不及的。孙原留他与张鼎、郭嘉三人细谈,分明是将他们视作心腹班底,这份信任,他记在心中,却也更懂分寸——不越矩,不逾权,只在其位,谋其政。
他抬眼望向孙原,声音平和却字字恳切,打破帐中沉寂:“府君,眼下确是劝降张牛角的最佳时机。张牛角倾巢而出,弃太行山老巢不顾,非是贪功冒进,实是山中断粮日久,饥寒交迫,不得已才兵分多路,劫掠冀州富庶之地,以求苟活。”
顿了顿,他指尖点向案上摊开的冀州地形图,语气愈发凝重:“自光和八年三月黄巾起事,至今已逾十月,冀州遭战火蹂躏,田园荒芜,仓廪空虚,再富庶的土地,也经不住这般无休止的消耗。魏郡亦是如此,府君自帝都带来的那些贺礼——数十箱马蹄金、麟趾金与五铢钱,虽数额不菲,可这数月来,买粮、买药、买军械,供养五千虎贲营,接济十几万降军与流民,早已消耗大半。”
“府君若想将张牛角麾下几十万饥民尽数接下,安抚安置,最难的不是劝降之辞,不是兵力威慑,而是粮食。”荀攸的目光落在孙原脸上,带着几分担忧,“如今天下大乱,粮荒四起,粮食便是最珍贵的性命之本,便是连帝都雒阳,亦有粮米短缺之虞,何况残破的魏郡?”
“粮食……”孙原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字,喉间发紧,缓缓闭上眼,一声悠长叹息溢出唇间,满是抑郁与无奈。他身子微微前倾,凭几支撑着疲惫的身躯,鬓边发丝凌乱,眼底的朝气早已被这一年的苦战磨去大半,只剩挥之不去的倦怠与悲观。
郭嘉与荀攸对视一眼,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忧虑。孙原此人,性子太软,常怀悲悯之心,这份仁义,是他能聚拢人心的根本,却也是他执掌权柄的软肋。时而果决如利刃,时而优柔如温水,这般心态,在这乱世之中,太过危险——乱世之中,仁义无错,可妇人之仁,只会害死自己,害死身边所有追随他的人。
“无论如何,冀州不能再乱下去了。”孙原缓缓睁开眼,眼底闪过一丝决绝,语气低沉却坚定,“左丰的死,可尽数归罪于我,我一肩担下,纵是被天下人唾骂,纵是被天子降罪,我也认了。只是当初张角身死之时,我曾承诺过,要还太平道众、黄巾将士一个安宁生计,这份承诺,我不能食言。纵有千万人阻挠,我亦要一往无前。”
此言一出,帐中再度沉寂。孙原的心思,澄澈如镜;孙原的志向,可昭日月。可这份心思,这份志向,在这乱世之中,却显得如此沉重,如此艰难。郭嘉望着他,心中暗叹——初出邙山时,孙原虽身染痼疾,却意气风发,眼底有光,满心都是做一番事业、救黎民于水火的热忱;可这一年来,苦战不断,变故迭生,粮草短缺、兵源不足、权贵掣肘、叛军环伺,一点点磨平了他的锐气,让他渐渐陷入悲观,这份心气,着实不该有。
片刻后,郭嘉缓缓开口,声音平静无波,没有半分波澜,仿佛在诉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:“左丰的随从下属,我已命许褚尽数斩杀,一个活口未留。”
孙原眉眼猛地一跳,身子微微一僵,眼底闪过一丝不忍与痛惜——那些人,不过是奉命随行的侍从,并非大奸大恶之徒,这般尽数斩杀,未免太过残忍,皆是冤魂。可他心中清楚,郭嘉此举,亦是无奈之举。若让那些人活着回去,将左丰死于虎贲营之手的消息传回雒阳,天子震怒,权贵追责,死的便会是虎贲营的五千将士,是追随他的所有心腹,是他辛辛苦苦打下的一切。
心下惨然,孙原缓缓垂下眼,指尖攥紧,指节泛白。他终于明白,这乱世之中,从来没有绝对的仁义,没有绝对的对错。为了自己活着,为了身边的人活着,便只能亲手沾染鲜血,只能牺牲他人的性命。而这,不正是黄巾军起事的初衷吗?被逼到绝境,无粮可食,无衣可穿,无家可归,只能拿起刀枪,掠夺生存的希望,哪怕背上反贼的骂名,哪怕血染双手。
见孙原不反驳,郭嘉便知他已然明白其中利害,继续说道:“府君,眼下我们不妨与褚飞燕做个交易。我们暂且不追杀他,放他率军与张牛角汇合,如此一来,便可将平定黄巾的压力,尽数推给皇甫嵩。皇甫嵩手握重兵,威名远播,有他牵制张牛角主力,府君才能放开手脚,专心去做招降安抚之事,不必顾虑腹背受敌。”
孙原抬眼看向郭嘉,眼底带着几分复杂:“皇甫嵩与董卓,手上沾染的黄巾鲜血太多,他们对黄巾军,只有屠戮,没有安抚,所以你觉得,我是最适合做招抚之事的人。可你别忘了,我们虎贲营,杀的黄巾军,也不在少数。”
“那是不得已而为之。”郭嘉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,语气平淡,却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决绝,“黄巾军亦杀了我们虎贲营的将士,杀了魏郡的百姓,冤冤相报,本就是乱世常态。府君不必介怀,成大事者,岂能事事心慈手软?”
他虽只比孙原大两岁,眉宇间却有着远超同龄人的老成与沉稳,下手之毒辣,更是孙原不及。“如今冀州的主官,除了府君、皇甫嵩、董卓,便只剩冀州刺史王芬。王芬乃党人出身,背后有士族势力撑腰,他向来视黄巾军为眼中钉、肉中刺,恨不得赶尽杀绝,他能让那些黄巾军好好活着吗?”
郭嘉向前倾了倾身,目光灼灼地望着孙原,一字一句道:“整个冀州,唯有府君,有这份仁心,有这份魄力,也有这份资本,能让那些饥寒交迫的黄巾将士,真正得到安宁。只有你,可以。”
孙原看着他,无奈地苦笑一声,眼底满是疲惫与辛酸。他何尝不知郭嘉所言非虚,可这份“唯一”,背后承载的,是几十万条人命,是无尽的压力,是未知的风险,还有他心中那道过不了的仁义之坎。他有太多的无奈,太多的身不由己,仿佛被无形的绳索束缚着,只能一步步往前走,无法回头。
就在此时,一直沉默的荀攸突然开口,声音清冷,却带着几分精妙的算计:“府君,郭嘉所言极是。除此之外,臣有一计——可否与褚飞燕谈谈,将左丰的死,归到他的身上?”
郭嘉闻言,嘴角瞬间泛起一丝了然的笑意,眼底闪过一丝赞许,转头看向荀攸,微微颔首——他心中,亦是这般盘算。这一计,借刀杀人,与黄巾军互相利用,既洗去了孙原斩杀天子使者的罪名,又能让褚飞燕彻底与朝廷决裂,断了他的退路,可谓一举两得。
孙原显然有些惊讶,眼底闪过一丝错愕,可他本就聪慧,稍一思忖,便瞬间明白了二人的用意。左丰乃天子近臣,斩杀天子使者,乃是株连九族的大罪,如今将这罪名推给褚飞燕,孙原便可彻底摆脱掣肘,无需再担心雒阳权贵的追责,无需再顾虑皇甫嵩、王芬等人的刁难,可以专心致志地安抚招降黄巾军。
更何况,黄巾军本就是朝廷眼中的反贼,早已背负谋逆之罪,再多一个斩杀天子使者的罪名,也不过是雪上加霜,他们无从辩驳,也不敢辩驳,更不会反咬孙原一口——毕竟,他们此刻最需要的,是生存的希望,是粮食,是一个可以容身之地,而孙原,正是能给他们这些的人。
孙原望着郭嘉与荀攸的脸庞,心中不禁感慨万千。智计之士,果然名不虚传。这二人,一个沉稳毒辣,一个缜密周全,心思之精巧,算计之深远,远非自己所能及。有这样的人辅佐,或许,他真的能完成自己的承诺,能让冀州恢复安宁,能让那些流离失所的百姓,有一个安稳的家。
计议既定,便不再耽搁。第二日天未亮,东方刚泛起一抹鱼肚白,郭嘉便已备好马匹,一身劲装,头戴武冠,腰间佩刀,身姿挺拔,褪去了往日的温润,多了几分凌厉与果决。孙原身边,此刻只有荀攸、郭嘉、臧洪等寥寥数人心腹,论武功,论机智,论应变,郭嘉皆是最合适的人选。
这般出使,本就不能明目张胆,不可乘车,不可带随从,只能单人独骑,潜行而去,方能避开各方耳目,也才能显示出孙原的诚意——或是说,才能更好地实施那借刀杀人的计策。
郭嘉翻身上马,勒住缰绳,转头看向立于营门前的孙原与荀攸,拱手道:“府君,公达先生,放心便是,某定不辱使命,将褚飞燕请来,促成此事。”
孙原微微颔首,眼底带着几分担忧,却也有几分信任:“奉孝,万事小心,切记,安全为重。若事不可为,切勿勉强,速速返回。”
“某省得。”郭嘉应了一声,双腿一夹马腹,骏马长嘶一声,踏着晨霜,朝着黄巾军驻地的方向疾驰而去,身影渐渐消失在苍茫的晨雾之中。
晨雾如纱,裹着刺骨的寒风,漫过荒芜的田野,掠过龟裂的土地。郭嘉所乘之马乃良驹,四蹄踏雪,疾行如飞,蹄声在寂静的旷野中格外清晰,却又很快被呼啸的风声吞没。他一身玄色劲装,在灰白的晨雾中如一道流星,身形挺拔,腰背如松,手中缰绳轻握,目光锐利如鹰,扫过前方每一寸土地,半点不敢松懈。
他所选之路,皆是偏僻小径,避开了官道与残存的村镇——官道之上,或有皇甫嵩的巡逻兵卒,或有王芬的眼线,稍有不慎便会打草惊蛇;而村镇之中,多是流离失所的流民,或是太平道的暗线,太过张扬反而会惹来不必要的麻烦。这小径本是乡邻往来的便道,如今却因战火荒废,路面布满碎石与枯草,马蹄踏过,溅起细碎的尘土与霜花,落在郭嘉的靴边,转瞬便被寒风卷走。
行出数里,晨雾渐散,日光透过稀疏的林叶,洒下斑驳的光影,却驱不散空气中的萧瑟与悲凉。目之所及,尽是荒芜,良田龟裂如龟甲,地里的庄稼早已枯死,只剩下枯黄的秸秆在寒风中瑟瑟发抖,像是在诉说着乱世的苦难。偶尔能看到几间坍塌的茅屋,断壁残垣之间,散落着破旧的衣物与残缺的农具,无人收拾,任由风吹雨打,更添几分凄惨。
路边的沟壑之中,横卧着几具饿死的流民尸体,衣衫褴褛,骨瘦如柴,面色青紫,双目圆睁,似是临死前还在渴求着一丝生机。几只乌鸦落在尸体旁,啄食着腐肉,发出“呱呱”的刺耳叫声,见郭嘉骑马经过,只是抬了抬眼,毫无惧色,依旧我行我素。郭嘉眉头微蹙,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郁,却并未停下脚步——乱世之中,这般景象早已司空见惯,他没有时间悲悯,也没有资格悲悯,此行的使命,远比这几具无名尸体更为重要。
他勒住缰绳,放缓马速,指尖轻轻抚过腰间的佩剑——此剑名唤墨魂,乃先秦墨家遗留的神兵,剑鞘呈暗玄色,无多余纹饰,只在鞘身刻有细密的墨家矩子纹,古朴沉敛,却隐隐透着凌厉之气,握在手中,便能感受到一股跨越三百年的寒凉。这剑乃是郭嘉年少时偶得,一直贴身佩戴,寻常时刻从不轻易出鞘,便是孙原,也只见过寥寥数次。他知道,这一路之上,定然不会太平——太平道势力庞大,即便张角身死,其残余势力依旧遍布冀州各地,尤其是在这深山之中,更是他们的天下。他一身贵气,服饰精良,再配上这柄隐有异韵的墨魂剑,在这流民遍野、满目荒芜的小径上,定然会格外扎眼,若是太平道的人见了,定然不会轻易放过他。
而这,正是他想要的。
郭嘉嘴角勾起一抹淡不可查的弧度,眼底闪过一丝算计。他故意身着上品劲装,头戴武冠,便是要引太平道的人上钩——唯有引来太平道的人,他才能借机展露实力,让对方不敢轻视,才能顺利见到褚飞燕。若是太过低调,隐于流民之中,纵然能顺利抵达黄巾营地,也未必能被褚飞燕召见,反倒会被当成奸细处置,得不偿失。
果然,行出不过二十余里,前方的林子里便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,伴随着低声的交谈,语气凶狠,带着几分饥寒交迫的焦躁。郭嘉心中了然,太平道的人,终究还是来了。他不动声色,依旧放缓马速,目光平静地望向林子深处,周身的气息却悄然收敛,如蓄势待发的猎豹,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。
片刻后,七八名身着粗布道袍、头裹黄巾的太平道教徒从林子里冲了出来,挡在了小径中央。这些人身形消瘦,面黄肌瘦,眼神却格外凶狠,手中握着简陋的刀枪棍棒,有的甚至只是削尖的木棍,身上的道袍破旧不堪,沾满了泥土与污渍,显然是饿极了,见郭嘉衣着华贵,坐骑神骏,眼中瞬间燃起贪婪的光芒。
“此乃太平道地界,识相的,留下马匹与身上财物,饶你一条狗命!”为首一名身材高大的黄巾教徒厉声喝道,声音沙哑,带着几分底气不足的虚张声势。他手中握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铁刀,双手微微颤抖,显然是许久未曾进食,连握刀的力气都快没有了。
郭嘉居高临下地望着他们,神色平静,语气淡然,没有半分波澜:“尔等太平道弟子,不思安身立命,反倒拦路劫掠,与盗匪何异?”
“少废话!”那为首的教徒被郭嘉的语气激怒,厉声吼道,“如今天下大乱,粮米断绝,我们也是被逼无奈!要么留下财物,要么死于刀下,你自己选!”说罢,他一挥手,身后的几名教徒便挥舞着手中的兵器,朝着郭嘉冲了过来,动作笨拙,却带着几分鱼死网破的决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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