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14章 一个不留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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炮声滚过雪原。

济尔哈朗耳边嗡嗡作响,脚下的泥雪被炸得翻起,热血、碎木、断肢混在一起,扑了他半身。

他没有退。

反倒在那一瞬间,像终于等到了一个能让自己死得像样些的机会。

三年。

从辽东败走,到冰海漂泊,再到这虾夷地苟延残喘,他一日一日都像把刀插在胸口活着。

赫图阿拉的火,沈阳的陷落,黄台吉死亡的传闻,祖宗尸骸被明军掘出来鞭尸的不堪,一桩桩压下来,压得他喘不过气。

他也曾想过忍。

忍到明军退去,忍到天下再乱,忍到满洲子弟重新聚起,忍到某一日跨海西归。

可今日,日月旗已经到了眼前。

孙传庭的旗也到了。

张一凤也到了。

还有什么可忍的?

济尔哈朗缓缓抬起刀,刀尖指向明军军阵。

雪落在他脸上,很快被血水融化。

“儿郎们!”

他嘶声大吼。

身后残存的女真兵看向他。

这些人有的断了手指,有的脸上被火铳熏得乌黑,有的肩头还插着松前家的箭。

可一听济尔哈朗这一声,眼里还是亮起了那种野兽般的光。

他们是败兵。

是丧家之犬。

可他们也曾是白山黑水间最凶悍的骑士。

“跟我冲!”

济尔哈朗一夹马腹。

那匹瘦骨嶙峋的海东青马发出一声嘶鸣,竟真带着他冲了出去。

“杀明狗!”

“护主子!”

“长生天庇佑!”

几百个女真残兵像被点燃的柴堆,轰然跟着他向明军阵地扑去。

松前馆前的雪地本就被踩成泥血,这一冲,更像一群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鬼,披着破甲、举着崩口的刀,朝着那整齐得近乎冷酷的火铳阵撞去。

松前公广站在原地,脸色惨白。

他知道济尔哈朗疯了。

可疯到这个地步,竟让人一时说不出话来。

那不是求生。

是求死。

明军阵前,鼓点停了一息。

随后,一个军官冷冷抬手。

“定远步枪手,点射。”

前排火铳没有齐放。

甚至没有那种震天动地的排枪声。

只有一声。

“咻——啪!”

冲在济尔哈朗右侧的一名女真甲士,脑袋猛地向后一仰,半张脸炸开,整个人从马背上翻了下去。

第二声。

“咻——啪!”

左侧一个举盾的巴牙喇胸口凹下去一块,盾牌脱手,身体被后面的马蹄踩进泥雪里。

第三声。

第四声。

第五声。

每一声都不急。

不乱。

像有人在雪地里敲木鱼。

可每一声落下,济尔哈朗身边便少一个人。

不是乱打。

是点名!

那些试图护住济尔哈朗的亲兵,一个接一个倒下。

有人刚刚催马冲到他前方,想替他挡子弹,眉心便爆出一团血雾。

有人从旁边靠近,想拉他转向,脖子被打穿,热血喷得济尔哈朗半边脸都是。

济尔哈朗还在冲。

他能感觉到身边的人越来越少。

喊杀声也越来越薄。

最开始,还有一百几十道嗓子跟他一起吼。

再往前,只剩几十道。

再往前,只有马蹄声、枪声、还有自己喉咙里撕裂的喘息。

明军阵线在眼前慢慢变大。

那些披甲持枪的士卒,脸上没有恐惧,也没有慌乱。

他们只是看着他。

像看一头已经被猎网兜住,却还要撞树的孤狼。

“主子!回头!”

最后一名亲卫从侧后方冲上来,伸手去抓济尔哈朗的缰绳。

“咻——啪!”

那亲卫的手指刚碰到缰绳,额头便多了一个血洞。

他瞪着眼,身体慢慢歪倒,摔下马时还拽了一下济尔哈朗的衣角。

济尔哈朗没回头。

他不敢回头。

也不愿回头。

他怕自己一回头,看到的只是一片空。

明军阵前,张一凤静静看着这场冲锋。

他今日依旧穿着一身儒衫,只是在外面披了件黑色狐裘,雪点落在肩头,竟有几分江南文士踏雪寻梅的雅致。

若不看他身后的火炮、步枪、披甲军阵,谁也不会觉得这人是定海堡里那个让东瀛、虾夷、建奴听见名字便脊背发凉的督师。

他身边副将王贵低声道:“张先生,此獠快到阵前了。是否击毙?”

“不急。”

张一凤轻轻摇头。

“陛下说过,活的济尔哈朗,比死的济尔哈朗好用。”

王贵皱眉:“此獠若冲近,恐伤先生。”

张一凤笑了笑:“他若真能伤到我,那南山营拿着全军最丰厚的军饷,岂不丢人?”

王贵顿时闭嘴,脸上有些尴尬。

张一凤伸出手。

旁边亲兵立刻递上一件奇怪的东西。

那东西形制极怪,像火铳,却没有寻常火绳、药池,也无长长的铳管。

铳身通体乌黑,后头连着一截小小的圆筒,前端则装着一支细长针管,针管里有一截淡黄色药液,在寒风里微微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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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是张家湾医学院和兽医组根据陛下提供的样本弄出来的玩意。

原本是给发狂的战马、牛、骆驼用的。

后来朱启明看了,说这东西对人也该好使,只要剂量别胡来。

张一凤第一次听说时,还觉得陛下奇思妙想有些过头。

今日倒正好试试。

他抬起那支气枪,动作不快,甚至有些像在书房里端起一支毛笔。

济尔哈朗已经冲到不足五十步。

他的马身上中了两箭,鼻孔喷着白沫,四蹄在泥雪中打滑,却仍被主人催得发疯般向前。

明军前排长枪微微压下。

火铳手也扣住扳机。

只要一声令下,济尔哈朗立刻会被打成筛子。

可张一凤没有下令。

他眯了眯眼。

风从左侧来。

雪粒不大。

距离……

差不多。

“噗。”

一声极轻的闷响。

跟定远步枪比起来,这声音几乎像孩童用竹筒吹了一粒豆子。

济尔哈朗只觉得脖子右侧微微一疼。

像被什么虫子叮了一口。

他下意识抬手一摸,摸到一支细细的东西扎在皮肉上。

针?

他怔了一瞬。

随即暴怒。

“妖法!”

他一把拔掉针管,扔进雪里,双眼血红地盯着阵前那个书生。

就是他。

就是这个披着狐裘、笑得像狐狸一样的明狗文士。

济尔哈朗再也顾不得马势,整个人从马背上纵身扑下,提刀直奔张一凤。

“我杀了你!”

他大吼一声,声音嘶哑得不像人。

明军阵中一阵轻微骚动。

几个亲兵立刻上前半步。

张一凤却抬手止住。

“让他来。”

济尔哈朗冲了十步。

脚步很稳。

又冲了五步。

他的眼前忽然一花。

雪地、军阵、日月旗、张一凤那张含笑的脸,竟都像被水泡过的墨迹一样,开始晃。

他用力甩了甩头。

不对。

他还能杀。

他还没有倒。

他是爱新觉罗济尔哈朗,是努尔哈赤的侄儿,是大金的贝勒,他怎么能倒在一个书生面前?

他又往前扑了两步。

膝盖忽然一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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