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8章 入府（1/1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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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朵灰色棉絮飘在半空,遮住了小院的明朗。

陈云峤心里舍又舍不得，可人家已提出分开，他嘴里发苦，眼里含泪默默点头应下。

窗外发黄的叶子在一阵风中簌簌落地，他们终究是要分开！家里的母老虎对他来绣坊是千防万防，朝堂上好友陈裀下狱流放，已经有流言说他是同党。对重新投靠清廷的大明老臣，皇帝表面礼遇，实际上对他们的待遇是二等臣子，“贰臣”是他们身上的耻辱标签，今天是朝廷大员，明日便可能杀头流放。

陈云峤心里沉甸甸的，胸口堵得慌，他本想给她遮风挡雨，只怕现在给她带来凄风苦雨。罢罢罢！借着她提出离开，便顺水推舟，自己只在暗处帮她好了。

“陈大人，小女往后名叫姚兰，是郑亲王府绣娘，也是兰若绣坊的老板。府上若有绣活，兰若绣坊定给您最低折扣。”睐娘脸上表现得不愿在离愁别绪里沉湎，俏皮地蹲身，双手叠于腰侧盈盈行礼，强行扯出一个笑道，借此遮掩心中剧痛。

“那就祝姑娘万事顺意，平平安安。”陈云峤故意表现出平日的洒脱，拱手致意，“平安”两字咬得格外重。

两人抿起唇相视一笑，倒像是多年知交好友。睐娘又从箱笼里拿出个小包裹，递给陈云峤：“这是二百两银子，是近日赚得的利润，陈大人莫要推辞。”

“这……不好吧。”陈云峤推辞，转念一想，若他不收下，睐娘定会不悦，便爽快接了过来。睐娘见状，轻轻吐了一口气。

“这算是陈大人为妾赎身银子，你我以后两清了。”睐娘苦笑，要断便断个干净。

陈云峤再次拱手：“睐娘，咱们青山绿水，江湖再见。”

他这江湖作派，不像个官员，反倒像个浪子，睐娘平日极是喜欢，要是以往她必然笑得花枝乱颤，而此刻她含泪带笑，行礼拜别。

她喜欢的这个男子将会消失在她的生命中了！两行泪终究缓缓滑落！

“大人，保重！”她的声音哽咽，想下跪，却被陈云峤抱入怀中。

陈云峤走后，睐娘趴倒在被子上哭得肝肠寸断，青萍怎么劝也无济于事。天色昏暗，睐娘才起身勉强止住了哭声。

“姑娘既然这么舍不得陈大人，何必将人推出去？”青萍拿着温水浸过的帕子，小心给睐娘擦拭眼泪。

“我怕连累他，他怕连累我。”睐娘坐在春凳上苦笑，肿得桃子的似的粉色眼皮耷拉下来，遮住水光潋滟的眸子，“我这个样子不好去见张公子，今日你去给张公子吃药，我便不下去了。后日我便去郑亲王王府！”

郑亲王府十分宽大阔绰，奇花异草遍布，假山流水相映，雕梁画栋尽显气派。

睐娘将京城的园子与姑苏的园子相较，明显京城的更显大气华贵，江南的则更淡雅精巧。她原以为自家南宫家的园子已够大够美，如今比起郑亲王府，倒像个小家碧玉，是那袅袅婷婷以帕遮脸的含羞美人；而王府处处透着皇亲国戚的风光与华贵。

领她进府的丫鬟带她去的是偏院，虽不及正院气派，却比一般百姓家强上许多。窗户上糊着透光的薄纸，屋内整齐排列着绣绷子，六七名绣娘正低头刺绣。她们梳着干净利落把子头，身着淡粉旗装，飞针走线间，尽显娴熟稳妥。

一名三十几岁的圆脸管事妇人，看着眼前十几岁的少女，心里暗暗翻了个白眼：郡王爷怎会相信，这样一个小姑娘能绣出那般惊艳的绣品？她除了眼睛偶尔闪动着一点灵气，整个人看起来并无出众之处，皮肤暗黄，似乎带着点病气。

“想要入王府做绣娘，没点真本事，早晚得被打发出去干粗使活计。”圆脸妇人瓷白的鼻子皱了皱，“王府可不养闲人。”

“是。”睐娘垂目伏身行礼。

见她行事低调、礼数周全，并未因是嫡公子郡王爷济度介绍而来便傲气十足，圆脸管事心中多了几分满意，又道：“听说你擅长苏绣，能以画入绣？咱王府可不缺这样的人。南宫秋初来时，刺绣画画都颇得王爷赏识，如今还不是躲在小院子里，一个月也未必能见上王爷一面，绣活也早已不做，倒可惜了那手好技艺。”

圆脸管事似是怕睐娘恃技而骄，也厌烦那些想攀附王爷的绣娘，特意提点道。

“南宫秋”三个字如炸雷般，在睐娘头顶轰然炸响。果然，姑母落在了济尔哈郎手中！前尘往事纷沓而来：逃难到姑母家，独坐绣楼，每日刺绣、作画、读书；隔梦园里风景如画，却总被潘仁觊觎，他一次次试探勾引。她自小与姑母感情甚笃，想来定是潘仁那淫贼害了姑母！转念又想，姑母当初嫁入潘家，若不是姑母自己极力撺掇，爹爹姆妈怎会轻信一个外地人？她用力咬了咬唇，险些咬出血来。潘仁该死！姑母也脱不了干系！

“你认识南宫秋？”管事见她神色又痛苦又痛恨，不解地问道。

“不认识，但听说过。”睐娘努力收敛情绪，“从前有个亲戚在她家做事，后来被发卖到了青楼……”

管事并不关心她亲戚的破事，直接打断她：“你坐那张凳子吧。”

“我想见济度。”

“大胆！郡王爷的名讳也是你能直呼的？掌嘴！”管事厉声喝道。

睐娘方才为姑母的事乱了心神，竟忘了忌讳，直接呼出了济度的大名，忙辩解道：“我还未入王府为奴，你打不得我！”

“哼，如果我说你是大明余孽，杀了也无妨！”管事是嫡福晋瑚尔哈苏氏家的包衣奴才，对汉人向来不屑一顾，“来人，掌嘴！”她一脸横肉微微颤抖，一个汉人也敢在她面前呲牙，简直不知死活！

立刻有两名粗壮婆子上前，一个将睐娘扭按在地，另一个扬起蒲扇大的手掌，不由分说便一巴掌抽在了睐娘脸上。

半边脸痛得发麻，耳朵“嗡嗡”作响，膝盖也磕得生疼。睐娘梗着脖子仰头喊道：“我是王爷请来的客人，你如此无礼，就不怕郡王爷怪罪吗？”

“哼，就凭你？一个汉狗绣娘！郡王爷都是我看着长大的……”管事嬷嬷摆出一副刁奴的嘴脸，尖着嗓子喝骂。

“多罗简郡王到——”一个奴才突然一声高喝。

管事嬷嬷吓得一个激灵，顾不得睐娘，忙转身跪地行礼，屋子里齐刷刷跪了一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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