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2章 大树将倾（1/1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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水生回想起睐娘烧的松鼠桂鱼，他从未见过能将鱼烧得那样既好看又好吃的人，不禁喉头滚动，吞了一口口水。

外面是谁？芳丫头耳尖。

水生不好直接进屋，站在门外施礼道：我回来了。

水生啊，睐娘叫了一声，忙叫芳丫头放下帘子，悄声对芳丫头道，男女授受不亲，如今我是陈大人的外室，与男子共处一室不妥。

水生眼神一黯，心往下沉，这些话恐怕不止是说给芳丫头听的。从前睐娘亲手教他写字，面对面说话，如今竟连说话也要隔着帘子。他救过她两次命——第一次从太湖将濒死的美人鱼捞上来，第二次在潘家从雪地里把快冻僵的人抱去郎中家——如今却这般生分，想想真是委屈和不甘，他不自觉攥紧了双拳。

睐娘似有所觉，不好意思地从屋内走出，在院子里脆生生叫了声，弯腰施了个大礼：水生哥，出门辛苦了。你是睐娘的救命恩人，如今又受我拖累，日日在外奔波。

这一声水生哥甜如甘泉流入水生心中。他见睐娘盈盈施礼，心里一热，在外奔波整日却一无所获的怅然委屈顿时一扫而空。能每日站在近处见她，他便心满意足了。陈云峤是探花，是三品大员，从前他连见都没资格见的大人物。说不嫉妒是假，但他又能如何？见过睐娘这般天仙似的人儿，别的女子如何入得了他的眼。

水生哥，张公子行迹飘忽，寻不着也正常，只是辛苦你又白跑了一天。睐娘见水生表情便知结果，出言安慰道，又小声——

不辛苦。水生讷讷道，心里却想：见了你我就不累了。

你说什么？后一句声音模糊，睐娘忙问，以为是什么要紧事。水生脸一红，怎么差点将心里话脱口而出了。

水生闹个大红脸，敷衍道：没什么，我胡说的。

睐娘见他局促，似猜到什么，耳朵也发热。为掩饰尴尬，她轻咳一声。

睐娘，是不是咳疾又犯了？水生关切道，上前一步。自太湖救上来后，她受寒一直未愈。

无碍。睐娘几乎不敢看他的脸。他的这起子心思，是什么时候的事？以后要少见面才是。

水生哥，明日你去铺子帮忙吧，青萍和芳丫头从未做过生意，今日疲于应付呢。睐娘看向门口，见有人来，眉头微皱，忙交代完，心里暗叫不好。

这是何人？陈云峤不悦地打量水生。这小伙比自己年轻许多，精明干练的模样，竟让他无端生出一丝嫉妒。想当年...唉，罢了。陈探花心里叹气。

见陈云峤面色不虞，睐娘立刻换上笑脸：老爷回来了。他不过是铺子请的掌柜，我正有些事要交代。

她扶陈云峤入门，芳丫头早已打起帘子。水生还木头桩子似的站在那里，睐娘雪白的右手向后轻摆，水生会意该走了，只好转身快快往铺子去——生意还需他操心。

看着眼前千娇百媚的少女，嘟着红唇俏皮地朝他笑，陈云峤疲惫顿消，再难生气。

陈云峤近日过得十分不顺，朝堂上，满人贵族处处压制汉官不提，更有一二品的汉官挤破头曲意奉承皇上，为的不过是荣华富贵四字，摇尾乞怜之态令人作呕。陈云峤自然不屑与此等人为伍。

他虽官复原职却无实权，反遭排挤。满腹经纶、一身傲骨，岂肯低声下气？可又能如何？如今满人逃人法牵连无辜，更有贵族借此侵吞汉人财产、残害性命。可皇上明显维护此法...他揉揉眉心——学富五车，心怀大义，定要上奏谏言。

老爷为何事忧心？睐娘递上茶，替他揉捏太阳穴解乏。近日她亦听闻新颁的严苛法令。当初劝陈云峤出仕，理由之一便是：满人已得天下，若再无汉官为民发声，百姓更苦不堪言。

睐娘可曾听说《逃人法》？陈云峤叹息。

她如何不知？满清贵族强占百姓为奴，残酷压迫下汉人纷纷逃亡。朝廷为遏止此势，颁《逃人法》：逃奴则鞭笞一百遣返，三次逃亡便处死。 凡收留逃奴者斩首，财产尽归原主。多少汉人因此家破人亡...回京路上见了不少，实在酷烈凄惨，逃奴饿死冻死，亲戚故旧连门都不敢开接济一二，有些人不忍心，结果就是男人被斩首，家财妻儿全部没入奴籍。

睐娘想起自己帮秋月逃出妓院，后背沁出冷汗——幸有易容术，否则必给大人招祸。心中愧疚更深。

当时若秋月被抓，定被发卖到下等妓院折磨致死，她岂能见死不救？ 同为怡红院苦命人，如何能见死不救，可如果连累陈大人，那她的愧疚恐怕将她钉死在终身悔恨的铁柱子上。

我要上书朝廷，废《逃人法》。陈云峤愤然道。

可此法新颁，贸然上奏只怕...老爷刚回京，根基未稳... 睐娘对鞑子的凶残深为忌惮。

我回京做官，本为为民请命。若畏首畏尾... 陈云峤挺起胸膛，义愤填膺地道。

可上一个为民请命的汉人官员已经被鞑子皇帝斩首示众。睐娘忧心忡忡，心绪复杂。陈大人是她眼下唯一的依靠。大树将倾啊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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