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06章 入空门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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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不知道。发烧,咳嗽,咳得厉害。昨天夜里咳了一夜,今天起不来了。”

芳官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跟师父说了吗?”

“说了。师父说歇一天就好。”

芳官没说话。她低下头,继续搓衣服。

藕官在旁边蹲着,看着她搓。

“芳官,”过了很久,藕官说,“咱们当初,是不是不该来?”

芳官的手又停了停。

她低着头,看着自己那双烂了的手,在水里泡着,红红白白的,不像手了。

“不来能怎么办?”她问。

藕官没说话。

“回干娘那儿?”芳官说,“干娘会把你卖了。卖给人当小老婆,卖给人当使唤丫头,卖到那种地方去——”

她没说完。

藕官低着头,不说话。

远处传来钟声,是庵里晚课的时候到了。

芳官站起来,把手在衣服上擦了擦。

“我去看看蕊官。”她说。

蕊官躺在通铺上,盖着那床旧被子,脸烧得通红。

芳官蹲在她旁边,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。烫,烫得吓人。

蕊官睁开眼睛,看见她,嘴唇动了动,没说出话。

“你别动,”芳官说,“我去给你要碗热水。”

她站起来,往外走。

走到门口,碰见慧明。

“干什么去?”慧明问。

“师父,蕊官病了,发着烧。我想给她要碗热水。”

慧明看了她一眼。

“热水?厨房有,自己去倒。”

芳官往厨房走。

走到厨房门口,她站住了。

厨房里,智通正和几个老尼姑坐着喝茶。桌上放着几碟点心,花生,瓜子,还有一碟白糖糕。

智通看见她,笑了笑。

“怎么了?”

“师父,蕊官病了,我想给她倒碗热水。”

智通点点头,指了指灶台。

“去吧。”

芳官走过去,拿起碗,从锅里舀了一碗热水。

她端着碗往外走,走到门口的时候,听见智通在身后说:

“这丫头,倒是好心。”

另一个声音说:“好心有什么用,活儿干得慢。今天那堆衣服,到现在还没洗完。”

芳官没回头。

她端着碗,一步一步走回后院。

水很热,烫着她的手。她的手是烂的,被烫得生疼。

她没松手。

蕊官喝了热水,出了一身汗,烧退了些。

夜里,芳官睡在她旁边,听着她的呼吸声,一下,一下,慢慢平稳下来。

窗外的风停了。

月亮从云里出来,照在窗纸上,白白的,亮亮的。

芳官睁着眼睛,看着那片白光。

她想起一个人。

不是宝玉。是另一个人。

那个人叫什么来着?她想了半天,想起来了。

叫龄官。

梨香院的姐妹里,龄官是最先走的一个。戏班子还没散,她就走了。说是病了,说是回了南方,说是嫁了人。说什么的都有,没人知道真的。

但芳官记得一件事。

那年夏天,龄官在蔷薇花架底下,用簪子在地上画字。画了一遍又一遍,画得入神,连下雨都不知道。

芳官躲在墙后面看,看了半天,才看出来,她画的是一个人的名字。

那个名字,不是宝玉。

芳官那时候不懂。她问龄官,你画这个干什么?龄官没理她。

后来她懂了。

龄官画的是她想见的人。见不到,就画。画在土里,雨一冲就没了。没了再画。一天一天,一遍一遍。

芳官那时候想,她不会这样。她不会为了一个人,蹲在地上画一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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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现在还是这么想。

但她懂了龄官为什么画。

因为你没有别的办法了。你想见的人见不到,你想回的地方回不去,你想过的日子过不上。你什么都没有了,只剩下一根簪子,和一块土。

你就只能画。

画完了,雨冲掉。明天再画。

蕊官动了动,哼了一声。

芳官转过头,看了看她。

月光照在蕊官脸上,那张脸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,眼睛闭着,嘴微微张着,呼吸浅浅的。

芳官想起在怡红院的时候,蕊官和藕官总在一起。两个人你恩我爱,吃饭在一处,走路在一处,连睡觉都挤在一张床上。别人笑她们,说她们是假凤虚凰。蕊官不恼,藕官也不恼。

现在蕊官病了,藕官一夜一夜睡不着,守在她旁边。

芳官想,这大概就是命。

有人画字,有人守夜,有人把手泡烂在冷水里。

没什么不一样。

冬天来了。

蕊官的病好了,又犯了,好了又犯。反反复复,人越来越瘦,越来越没力气。

芳官和藕官轮班守着她,轮班干活。

芳官的手彻底废了。冻疮好了又烂,烂了又好,最后结了一层厚厚的疤,硬硬的,像戴了层手套。摸什么都没感觉。

一天,她蹲在院子里洗衣服,听见有人在门口说话。

她抬起头,看见智通站在山门口,正跟一个男人说话。那男人穿着绸衣裳,脸圆圆的,笑眯眯的,手里拎着一包东西。

智通接过那包东西,笑着送那人走了。

芳官低下头,继续洗。

过了一会儿,一个小尼姑走过来,站在她旁边,看着她的手。

“你那手,还能洗吗?”小尼姑问。

芳官没抬头。

“能。”

小尼姑站了一会儿,走了。

晚上,芳官去厨房领饭。

厨房里,几个老尼姑正围着桌子说话,看见她进来,声音停了。

芳官没看她们,走到灶台前,拿起一个馒头,舀了一碗菜汤。

她转身要走,听见身后有人说:

“听说那三个,是荣国府撵出来的。唱戏的,勾引坏了人家少爷。”

另一个声音说:“怪不得。一看就不是好东西。那个芳官,眼睛滴溜溜的,一看就是个狐狸精。”

芳官站住了。

她端着碗,站在厨房门口,背对着那些人。

厨房里安静了一瞬。

然后她听见自己的声音,很平,很稳:

“太太也说我是狐狸精。”

身后没有人说话。

她端着碗,一步一步走出去。

外头下雪了。

细细的雪粒,打在脸上,凉凉的。

她站在院子里,抬起头,看了看天。

天灰灰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

她低下头,继续走。

馒头凉了。菜汤凉了。她端着,走回后院,走进那间小屋。

藕官在喂蕊官喝水。蕊官靠在墙上,脸白得像纸,眼睛半闭着。

“吃饭了。”芳官说。

她把馒头掰开,递给藕官一半,自己留一半。

她咬了一口馒头。

硬,凉,硌牙。

她嚼着,一下,两下,三下。

咽下去了。

那年冬天特别冷。

腊月里,下了三场大雪。院子里积了半尺厚的雪,早上起来要先扫雪,才能走到井边打水。

芳官扫雪的时候,手是木的,腿是木的,整个人都是木的。

她一下一下扫,把雪扫到墙角,堆成一堆。

扫完,她去打水。

井边结了冰,滑。她小心翼翼地走,一只手拎着桶,一只手扶着墙。

打完水,她蹲下,把手伸进缸里。

水冷得像是刀子,一刀一刀割在手上。

她没感觉。

手早就没感觉了。

一天,她洗完衣服,站在后院绳边发呆。

一个小尼姑走过来,站在她旁边。

“你知道吗?”小尼姑说,“荣国府出事了。”

芳官转过头,看着她。

“什么事?”

“听说被抄了。”小尼姑说,“什么王爷带人去的,抓了好多人。宁国府那边,全封了。荣国府这边,也乱成一团。”

芳官没说话。

“你们那个宝玉,”小尼姑说,“听说也出事了。不知道是抓走了还是跑了,没人知道。”

芳官站在那儿,看着绳子上那些衣服,被风吹得鼓起来,像一个个胖胖的人。

过了很久,她开口了。

“哦。”

小尼姑看了她一眼,想说什么,又没说。转身走了。

芳官继续站着。

风吹过来,吹在她脸上,凉凉的。

她想起宝玉给她改名字那天。

那天阳光很好,照在怡红院的院子里,亮堂堂的。宝玉站在她面前,笑着说:“芳官这个名字不好,竟改了男名才别致。”

她问:“改成什么?”

宝玉想了想,说:“叫雄奴。耶律雄奴。”

她笑了。

后来大家叫错了,叫成野驴子。她有点不高兴。宝玉看见了,忙说:“不好不好,再改一个。叫温都里纳。”

她问:“什么意思?”

宝玉说:“是法语,玻璃的意思。金星玻璃,好不好?”

她点头,说好。

那时候她想,这个人是真对她好。怕她不高兴,怕她受委屈,怕她被人欺负。

现在她想,那个人对她好,是因为他在园子里,她是他的丫头。出了园子,他是他,她是她。他出事,她帮不上忙。她出事,他也帮不上忙。

就这么回事。

她转过身,往回走。

雪又下起来了。

细细的雪粒,落在她肩上,落在地上,一会儿就化了。

第二年春天,蕊官死了。

那天早上,芳官起来,看见藕官坐在蕊官旁边,一动不动。

她走过去,低头看了看。

蕊官的脸白白的,眼睛闭着,嘴唇微微张开,像是睡着了。

但胸口不动了。

芳官站了一会儿,伸手把蕊官的眼睛合上。

眼皮凉凉的,软软的。

藕官没动,也没哭。

芳官在她旁边坐下。

两个人坐了很久。

太阳升起来,照进屋里,照在蕊官脸上。

那张脸在阳光里,白得透明,像一张纸。

后来慧明来了,看了看,说:“死了?埋了吧。”

她让人把蕊官抬出去,埋在后山。

没有棺材,没有经,没有仪式。就用一床旧席子卷着,挖个坑,埋了。

藕官站在坑边,看着那床席子被土盖住,一点一点看不见了。

芳官站在她旁边,也看着。

埋完了,慧明说:“回去吧,还有活要干。”

芳官转过身,往回走。

走了几步,她回头看了一眼。

后山光秃秃的,只有几棵歪脖子树,和一堆新土。

她转回头,继续走。

藕官跟在后面,一声不吭。

回到院子里,芳官蹲下,把手伸进缸里,继续洗衣服。

水还是那么冷。手还是没感觉。

她一下一下搓。

太阳照在背上,暖洋洋的。

她想起从前在梨香院的时候,师傅教她们唱戏,说唱戏的人,要会笑,会哭,会生气,会害怕。喜怒哀乐,七情六欲,都要演得像真的。

她那时候学得认真,一板一眼,唱什么像什么。

现在她不会了。

不是因为忘了怎么唱。

是因为那些东西,真的来了。

冷是真的冷,饿是真的饿,死是真的死。

不用演。

她低着头,继续搓衣服。

水溅出来,溅在她脸上。

凉的。

这一年夏天,庵里来了一个新尼姑。

说是从别处来的,路过此地,挂单住几天。

晚上吃饭的时候,那尼姑和芳官坐在一起。

她看了看芳官的手,又看了看芳官的脸,问:“你多大了?”

芳官说:“十六。”

尼姑愣了一下,没再问。

吃完饭,芳官去洗碗。

那尼姑跟过来,站在旁边看着她洗。

“你这手,”尼姑说,“以后不能再碰冷水了。再碰,就废了。”

芳官没抬头。

“废了就废了。”她说。

尼姑看着她,想说什么,又没说。

芳官洗完碗,站起来,往外走。

走到门口,她听见那尼姑在身后说:

“你以前,不是这样的吧?”

芳官站住了。

她站在门口,背对着那尼姑。

月光照进来,照在她身上。

过了很久,她开口了。

“我以前是什么样?”

尼姑没说话。

芳官没回头。

她走出门,走进院子里。

月亮很圆,很亮,照得院子里白花花的。

她站在月光里,低着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
那双手,肿着,烂着,结着疤,像两块老树皮。

她看了一会儿,把手翻过来,又翻过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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