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七章 雨来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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信上只有一句话——“张牛角往北,疑与幽州有关。”

落款处,没有名字,只有一个印。那印很小,很小,小得像一颗米粒,刻着一个字。那字,是“原”。

雒阳,南宫,清凉殿。

天子刘宏坐在榻上,面前摊着一局棋。棋分两色,黑白纵横,两条大龙纠缠在一起,谁也吃不掉谁,谁也不敢先动。他手里捏着一颗白子,悬在棋盘上方,迟迟不落。

殿中很安静。十二座冰鉴整齐地摆放在十二个方位,虽是冬天,冰鉴里没有冰,可殿中还是凉,凉得人骨头疼。博山炉里的烟袅袅升起,在殿中弥漫开来,带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味。炉中的香炭烧了大半,灰白色的灰烬堆在炉底,偶尔有一颗炭核闪一下,便又暗下去。

“陛下。”

一个声音从黑暗中传来,很低,很沉,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。

天子没有抬头。他只是看着棋盘,看着那两条纠缠在一起的龙,手指捏着棋子,轻轻转着。

“说。”

“冀州来消息了。张牛角往北走,方向是幽州。”

天子的手指停了一下。然后他笑了。那笑容很淡,嘴角微微翘起,眼角却没什么变化,可那确实是笑——像是在说,果然如此。

“往北。”他重复了一遍,声音很轻,像是在自言自语,“幽州。刘虞。有意思。”

他把棋子放在棋盘上。白子落下,发出一声轻响,在空荡荡的殿中回荡。他看着那颗白子,看着它在棋盘上闪烁的光,嘴角的笑意更深了。

“刘虞。”他轻声说,“朕的宗正,朕的皇叔,朕的幽州刺史。张牛角去找他做什么?投奔他?不可能。去打他?更不可能。那他去做什么?”

没有人回答他。那声音从黑暗中消失了,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。

天子站起身,走到窗前,推开窗。冷风灌进来,吹在他脸上,凉飕飕的,让他的脑子清醒了一些。他望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,望着远处模糊的城楼轮廓,望着那些在风中摇晃的枯枝。枯枝上挂着几片残叶,在风中打着旋,不肯落下来,像是舍不得离开。

他在想那些事。孙原,王芬,左丰,袁隗,张牛角,刘虞——这些人像一颗颗棋子,散落在棋盘上,各自在动,各自在走。有些人是被他推着走的,有些人是自己走的,有些人,是被命运推着走的。

他不知道这盘棋最后会走到哪里。可他隐隐觉得,快了。快结束了。

“来人。”他忽然开口。

一个身影从黑暗中走出来,跪在地上。“陛下。”

“传旨。”天子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像一潭死水,“诏太尉张温、司徒崔烈、大司农王翰、执金吾袁滂、光禄勋种拂、议郎刘和,明日辰时,麒麟殿议政。”

那身影叩首道:“诺。”然后消失了,像一缕烟,散在黑暗中。

天子站在窗前,望着窗外那片天。天更暗了,云层更厚了,像是随时会塌下来。他的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——不是期待,不是担忧,而是一种很深的、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的感觉。那感觉暖暖的,在他心里流淌着。

他忽然想起一个人。

孙原。

那个十八岁的年轻人,那张苍白的脸,那双平静的眼睛,那挺得笔直的脊背。他想起自己在清凉殿里对孙原说的话——“朕给你的,朕可以拿回来。”他想起孙原的回答——“臣给陛下的,臣也拿得回来。”

他笑了。那笑容很淡,可那确实是笑——像是在说,年轻人,你有这个底气,朕就放心了。

他关上窗,走回榻前,坐下。棋盘上的棋局还在那里,两条大龙纠缠在一起,谁也吃不掉谁。

他拿起一颗棋子,放在手里,轻轻地转着。

他在想,下一步,该走哪里。

申时,雒阳,太傅府。

袁隗坐在书房里,面前摊着一封信。信纸很薄,墨迹很新,是左丰的笔迹,潦草得像鸡爪子在泥地里刨出来的,可见写的时候心有多乱。

信上写了三件事。

第一件,孙原的病好了七八成,已经开始理事。第二件,田丰和沮授在查流言的源头,已经查到刺史府的仆从身上了。第三件,黑山张牛角在集结人马,往北走,方向不明。

袁隗看完信,把信纸放在案上,手指在纸上轻轻敲了两下。他的脸色很平静,平静得像一潭死水,可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——像是水底的暗流,看不见,可知道它在。
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望着窗外那片天。雒阳的天比冀州亮一些,可还是灰蒙蒙的,云层很厚,像是要下雪了。院中的老槐树光秃秃的,枝丫像老人枯瘦的手指,伸向天空,什么也抓不住。

他在想孙原。

那个十八岁的年轻人。那个从天而降的太守。那个天子刘宏一手培养起来的棋子。

他想起天子在清凉殿里下的那盘棋。他虽然没有在场,可他听说了。天子给了孙原三张空白诏书,三公联名发布、天子玉玺加印的空白诏书。那是三张可以调动千军万马的诏书,是天子给孙原的护身符,也是天子给孙原的催命符。

有了那三张诏书,孙原可以在冀州做任何事。可有了那三张诏书,袁隗也不能轻易动他。因为那三张诏书是三公联名发布、天子玉玺加印的,动孙原,就是动三公,就是动天子。

袁隗的手指在窗棂上轻轻敲了两下。他在想,该怎么对付孙原。药不行,女子不行,流言也不行。那年轻人软得像水,滑得像泥,你一拳打过去,什么都打不着,反而陷进去了。他需要换一种方式。

他的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。那笑容很淡,淡得几乎看不见,可那确实是笑——像是在说,孙原,你等着。

他转过身,走回案前,提起笔,蘸了墨,在信纸的背面写了一行字——“让公路去魏郡。以商议黑山之事为名,见孙原。”

然后把信纸折好,塞进信封,叫来门客,让他连夜送去冀州。门客接过信,躬身退下,脚步声在廊下越来越远,越来越轻,最后什么都听不见了。

袁隗站在窗前,望着窗外那片天。天更暗了,云层更厚了,像是随时会塌下来。他忽然想起孙原的脸——那张苍白的脸,那双平静的眼睛,那挺得笔直的脊背。他的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。不是心疼,不是担忧,而是一种很深的、像是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的感觉。那感觉很轻,可它在那里,怎么都赶不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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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二月十四,邺城,清韵小筑。

孙原醒来的时候,天刚蒙蒙亮。窗外的光灰蒙蒙的,分不清是早晨还是黄昏。他躺在榻上,望着头顶的横梁,横梁上的漆面剥落了大半,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木头,木纹歪歪扭扭的,像一条条蜿蜒的小路。

他的身子比昨日好了许多。头不晕了,眼不花了,身上的骨头也不那么疼了。他试着动了动手指,指尖还能感觉到心然的温度——她的手还握着他的手,没有松开,像是在梦里也怕他跑了似的。

他偏过头,看见心然靠在榻沿上,闭着眼睛,呼吸很轻很匀。她的脸很白,眼睑下有一圈淡淡的青黑,像是很久没有睡过觉。她的睫毛很长,微微颤着,像是在梦里也在想什么。

孙原没有动。他不想吵醒她。他就那么躺着,望着头顶的横梁,想着那些事。那些事太多了,太沉了,压得他喘不过气来,可他知道,他不能停下来。停下来,就是认输。认输,就是死。

他不能死。不是因为怕死,而是因为他还有事要做。那些事,不是为自己做的。

他伸出手,轻轻地碰了碰心然的脸颊。她的皮肤很凉,凉得像玉,可那凉意让他安心,像是在告诉他——你在这里,我在这里,哪儿都不去。

心然没有醒。她太累了。

他躺了一会儿,然后慢慢地坐了起来。被子滑落,露出他单薄的身子,肋骨的轮廓清晰可见,像是一排排琴键,隔着薄薄的皮肤,似乎随时都会破出来。他咬着牙,一点一点地往上撑,手臂在发抖,手腕细得像是轻轻一折就会断。可他撑着,撑着,终于坐了起来。

他的动作虽然轻,心然还是醒了。

她的眼睛睁开的时候,孙原看见那双眼睛里有一瞬间的茫然,像是还没从梦里出来,不知道自己在哪儿。可那茫然只持续了一瞬,就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——像是心疼,又像是生气,像是想骂他几句,又舍不得开口。

“谁让你起来的?”她的声音很轻,可语气很硬,像是大人训小孩。

孙原笑了笑。那笑容很淡,嘴角微微翘起,眼角却没什么变化,可那确实是笑。“躺久了,骨头都硬了。再不活动活动,怕是连路都走不了了。”

心然看了他一眼,没有说话。那一眼里有太多的东西——有责怪,有心疼,有担忧,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、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的情绪。她伸出手,搭上他的脉搏,三根手指按在腕上,指尖微凉。她闭上眼睛,静静地感受了一会儿,眉头微微皱着,像在听一首很慢很慢的曲子,每一个音符都不肯放过。

然后她睁开眼。

“好了七八成了。”她说,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静,平静得像一潭水,可那平静底下,有什么东西在颤,像是水底的暗流,看不见,可知道它在。“剩下的两成,要慢慢养。不能急。”

孙原点了点头。“不急。我等得起。”

心然看着他,嘴唇动了动,像是还想说什么,可她只是转过身,从案上端起那碗已经凉了的药,倒进炭盆边的陶罐里,又提起陶罐,走了出去。

她的白衣在门口一闪,就消失了。孙原听见脚步声渐远,很轻,很稳,像她这个人一样,从来不慌不忙。然后听见生火的声音,陶罐放在炭炉上的声音,水烧开的咕嘟声,药味从门外飘进来,苦涩的,浓郁的,混着晨露的湿气。

他靠在榻上,望着头顶的横梁,望着那些剥落的漆面,望着那些灰白色的木头。木纹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,歪歪扭扭的,像是一条条蜿蜒的小路,不知通向哪里。他的心里很平静,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
他知道暴风雨还没有过去。那些人不会善罢甘休,他们只会越来越过分,越来越肆无忌惮。可他不在乎。他等得起。

他在等风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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