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二章 内忧(1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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马车走得很慢,车轮碾过官道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从清韵小筑到邺城郡府,不过几里路,可这路,孙原走了大半个时辰。不是马车慢,是他走不动。身子越来越差了,走几步就喘,站久了就晕,连坐在这马车里,都觉得颠得骨头疼。
流民要安置,田土要丈量,赋税要核定,伤兵要抚恤。
那些事不会因为他病了就停下来,也不会因为他不在就有人替他做完。
马车在郡府门前停下。车夫掀开车帘,心然先下了车,伸出手来扶他。
孙原握住她的手,慢慢地从车里出来。他的手很凉,她的手也很凉,两只凉的手握在一起,却忽然有了一丝暖意。
他站在郡府门前,抬起头,望了一眼那块匾额。
魏郡太守府。
那五个字写得很工整,一笔一划,端端正正。
他看了很久,然后深吸了一口气,迈步走了进去。
郡府里很安静。廊下的吏卒看见他,慌忙行礼。
他点了点头,从他们身边走过。脚步很慢,每一步都踩得很稳,像是在丈量什么。
走过前堂,走过中庭,走到后堂。后堂的门开着,里面坐着几个人,正在议事。
沮授坐在左边,一身素色长袍,衣袂飘飘,面容方正,眉宇间透着一股沉稳而威严的气息。手里捧着一卷竹简,正低声说着什么。田丰坐在他旁边,面容清癯,目光如炬,透出一股不屈不挠的坚定。
审配坐在田丰对面,身量高大,面容刚毅,浓眉下一双眼睛格外有神,说话时声音不高不低,却字字有力。华歆坐在右边,一身深衣洗得发白,却整整齐齐。
射坚坐在他身后,身量不高,面容清秀,手里捧着一卷竹简,偶尔插一两句话,声音很轻。臧洪坐在射坚旁边,袁涣坐在最下首。
孙原摆了摆手,示意他们坐下。他在主位上坐下,心然站在他身后,垂手站着。
目光扫过众人,在他们脸上停了一瞬,又移开。
“诸君,”他开口,声音很轻,有些沙哑,“这些日子,辛苦你们了。”
华歆摇了摇头:“府君言重了。这些都是下官分内之事。”
沮授也点了点头:“府君安心养病,魏郡的事,有我们在。”
孙原笑了,那笑容很淡,“诸君在,我自然无忧。”
然后他问了这几日的事。华歆一一作答——流民安置了多少,田土丈量了多少,赋税核定了多少,伤兵抚恤了多少。他说得很详细,很准确,每一个数字都有据可查。沮授在一旁补充,田丰偶尔插话,审配点头附和。
一切都井井有条,一切都在按计划推进。魏郡的民生正在一点一点地恢复,那些流民正在一点一点地归田,那些伤兵正在一点一点地痊愈。一切都很好。
孙原听着,点了点头。
可那些藏在深处的暗流,正在涌动。
左丰走之前,在邺城住了十几天。那十几天里,他查了府库,查了账目,去了乡里,去了伤兵营,见了无数人,问了无数话。他查得很细,比任何人都细。
可他没有查出来的,不是孙原的罪证,而是孙原的破绽。那个年轻人,做事太干净了。
干净得让人无处下手。可左丰在宫里待了十几年,他太知道怎么对付干净的人了。有些事,不需要证据。有些话,不需要明说。有些东西,比罪名更致命。
他在邺城的那十几天里,见过很多人。他见过沮授,见过田丰,见过审配,见过崔林,见过那些在魏郡有头有脸的冀州士人。他没有道孙原的坏话,没有说朝廷要查孙原,没有说天子对孙原不满。
他只是说,陛下很看重孙府君,很看重魏郡,很看重冀州。他说这些话的时候,语气很诚恳,态度很谦和,脸上带着恭谨的笑容,可那双眼睛,却一直在看,一直在量。
他见沮授的时候,是在驿馆的堂屋里。沮授一袭素袍,坐在他对面,目光平静,神色从容。
寻常时节,以左丰小黄门的身份,便是寻常太守也很难相见,何况是沮授这般六百石的身份:“沮君在魏郡,辛苦了。”
沮授自然看得出来,只是淡淡地说:“分内之事。”
左丰点了点头,又问:“沮君是冀州人?”
沮授微微颌首,拱手称是。
左丰笑了笑,淡淡道:“冀州出了不少人才。沮君便是其中之一。”
沮授一边应喏,一边垂立,不卑不亢。
左丰看着他,忽然问:“沮君以为,孙府君如何?”
沮授的手顿了顿。那一下很短,短得像是一闪而过的光,可左丰看见了。他放下茶碗,看着左丰,目光很平静。
“府君是好官。”
左丰点了点头,又问:“好在哪里?”
沮授捻了指尖袍袖,低声道:“轻徭薄赋,安抚流民,开办学府,招抚黄巾。这些事,换一个人,未必做得来。”
左丰笑了,那笑容很淡,可那确实是笑。
“沮君说得对。孙府君确实做了很多事。可沮君有没有想过,这些事,做得太急了?”
沮授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。
“太急?”
左丰点了点头,说:“是啊,太急。轻徭薄赋,百姓自然高兴。可府库怎么办?安抚流民,百姓自然感激。可豪族怎么办?开办学府,百姓自然受益。可那些没有进学府的人怎么办?招抚黄巾,百姓自然感恩。可朝廷怎么办?”
他看着沮授,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沮君是冀州人,是读书人,是明白人。这些事,不用我说,你也该想得到。”
沮授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站起身,拱了拱手:“多谢左黄门提醒。下官还有公务,先告辞了。”
左丰没有拦他,只是笑着道:“沮君慢走。”
沮授走了,左丰坐在堂上,望着那扇关上的门,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。
他没有说什么不该说的话,没有做什么不该做的事。他只是提醒了一下。
至于沮授怎么想,那是沮授的事。
他见田丰的时候,是在另一个下午。
田丰穿着一身旧袍,坐在他对面,腰见长剑早已去了,目光如炬。
左丰望着这般态度,显然和沮授不同,仍然是笑着道:“田君在魏郡,辛苦了。”
田丰拱手见礼,没有说话——小黄门的身份,自降身份,来他面前和颜悦色,能有什么好事,无非是想对孙原下手,找些机会罢了。
左丰也不在意,又道:“田君是冀州人?”
田丰道:“是。”
左丰笑了笑,道:“冀州人刚烈,田君更是其中翘楚。”
田丰看着他,目光冷冷的。“左黄门有话直说。”
左丰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田君快人快语,那我也就不绕弯子了。”
他放下酒碗,看着田丰,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田君以为,孙府君如何?”
田丰郎然道:“好官。”
左丰点了点头,又问:“好在哪里?”
“轻徭薄赋,安抚流民,开办学府,招抚黄巾。”
左丰笑了,那笑容和见沮授时一模一样。
“这些事,田君以为,能做多久?”
田丰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左丰继续道:“孙府君是好官,可好官,不一定能做好事。魏郡的府库空了,朝廷的赈粮还没到,豪族们的心思,田君比我清楚。这些事,孙府君能做一时,能做一世么?”
他看着田丰,目光里有一种审视:“田君是刚烈之人,是正直之人,是明白人。这些事,不用我说,你也该想得到。”
田丰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站起身,拱了拱手:“左黄门,告辞。”
他没有多说一个字,转身走了出去。他的脚步声很重,每一步都踩得地面微微颤抖。左丰望着他的背影,嘴角那丝笑意还在,可那笑意底下,有什么东西。不是失望,不是愤怒,而是一种很淡的、近乎怜悯的东西。
他见审配的时候,是在驿馆的后院里。
审配一身劲装,站在一棵槐树下,手里捧着一卷竹简,正在看什么。左丰走过去,笑着道:“审君好雅兴。”
审配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,目光很冷:“左黄门屈尊而来,审配不敢当。”
左丰摇了摇头,道:“没事。只是想和审君说说话。”
审配没有说话,只是看着他。左丰也不在意,在石凳上坐下,望着那棵光秃秃的槐树,忽然道:“审君是魏郡人?”
审配点了点头。“是。”
左丰笑了,说:“魏郡好地方。出过不少人才。太尉陈球,便是审君的故主罢?”
审配的目光闪了一下。
左丰继续道:“陈公当年清理宦官,谋划周密,却功败垂成。审君跟着他,一定学了不少东西。”
审配没有说话,只是站在那里,望着左丰。
左丰抬起头,看着他,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审君是魏郡人,是读书人,是明白人。有些事,不用我说,你也该想得到。”
审配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拱了拱手:“左黄门,告辞。”
他转身走了,脚步很稳,很沉。左丰望着他的背影,嘴角那丝笑意还在,可那笑意底下,有什么东西在涌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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