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1章 生该自由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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除夕前一天的午后,天色是冬日特有的灰白。

云层厚重低垂,压着城市的天际线,空气干冷,呼吸时能看见白气迅速消散。

唐家宅邸前的车道已经清扫干净,露出深色的沥青路面,两旁堆着高高的雪垛,边缘被冻得坚硬。

唐瑜的车驶入院门时,唐郁时正坐在客厅的落地窗边看书。

厚重的精装本摊在膝上,纸张泛着温润的米黄色,墨迹清晰。

她穿着浅灰色的羊绒家居服,长发松松挽起,露出白皙的后颈。

听见引擎声,她抬起眼,目光穿过玻璃窗,看见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缓缓停稳。

车门打开,唐瑜下车。

深棕色的大衣衣摆被风吹起,她抬手拢了拢围巾,快步走向宅门。

鞋跟敲击在石阶上,声音清脆,在寂静的午后格外清晰。

唐郁时合上书,起身。

书脊在掌心留下轻微的压痕,她将书放回书架原处,动作不疾不徐。

刚转过身,唐瑜已经推门进来。

冷空气随着她的动作涌入室内,与暖气碰撞,形成一阵短暂的气流。

唐瑜的目光落在唐郁时脸上,停留几秒,随即移开。

她脱下大衣递给迎上来的佣人,声音平稳:“收拾东西,今晚去阮家。”

唐郁时站在原地轻声问:“现在?”

“现在。”唐瑜走向楼梯,踏上两级台阶,又停住,侧过头,“你妈妈在等。”

唐郁时垂下眼眸。

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,然后抬起头,唇角向上弯起。

“好。”

收拾行李没花多少时间。一个行李箱,装了几件换洗衣物,洗漱用品,还有两本书。

唐郁时动作利落,拉开抽屉,取出叠好的毛衣,折平,放进箱子。

深蓝色,米白色,浅灰色。

都是素净的颜色。

拉链合拢时发出顺畅的声响,齿扣严丝合缝地咬合。

她拎着箱子下楼时,唐瑜已经等在客厅。

大衣重新穿好,围巾也围上了,手里拿着车钥匙。看见唐郁时,她微微颔首,转身向外走。

车驶出唐家宅院,汇入主干道的车流。

午后的街道车辆不多,但红绿灯的节奏依旧缓慢。

唐瑜开车很稳,双手搭在方向盘上,目视前方,侧脸线条在车窗透进来的灰白光线里显得有些冷硬。

唐郁时坐在副驾驶,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。商铺橱窗贴着红色的福字和春联,行道树上挂着小小的灯笼,在风中轻轻摇晃。

节日的气氛已经弥漫开来,但冬日街景总归带着几分萧索。光秃的枝桠指向天空,积雪在建筑物边缘堆积,偶尔有行人快步走过,缩着脖子,呼出大团白气。

两小时的车程,大部分时间在沉默中度过。

唐瑜偶尔问起公司近况,唐郁时简短回答;唐郁时提起深市几个项目的进展,唐瑜静静听着,偶尔给出意见。

对话简洁,信息密度高,没有多余的寒暄或情绪表达。

天色渐渐暗下来。

灰白转为沉郁的灰蓝,云层边缘染上一点模糊的橙红,很快又被更深的暮色吞噬。

路灯次第亮起,在渐浓的夜色里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。

驶入阮家所在的别墅区时,天已经完全黑了。

车道两侧的庭院灯散发着柔和的光,照亮精心修剪的常青植物上覆盖的薄雪。

车在宅邸前停下,铁艺大门缓缓向内滑开。

唐郁时透过车窗,看见主屋的门廊灯亮着。

暖黄的光从敞开的大门里流淌出来,在台阶上投出长方形的光斑。

阮希玟站在门口,穿着一身深蓝色的羊绒长裙,外面罩着浅米色的开衫,长发松散地披在肩上。

车停稳。

唐瑜熄火,解开安全带。

唐郁时也跟着动作,手指按在安全带的卡扣上,轻轻一压,咔哒一声轻响,束缚松开。

她推开车门。

冷空气瞬间包裹上来,带着庭院里积雪和松针混合的清冽气息。

她迈步下车,靴子踩在清扫干净的石板路上,发出轻微的摩擦声。

阮希玟的目光落在她身上。

隔着几步的距离,唐郁时能看清母亲脸上的表情。

平静,甚至有些过于平静,唇角抿着,眼神里没有明显的情绪波动。只有握在身侧的手,手指微微收拢,指尖陷入掌心柔软的羊绒开衫面料里。

唐郁时笑容温暖,眼睛弯成月牙的形状。

“妈妈!”

阮希玟怔住了。

她的瞳孔收缩了一下,看着唐郁时的笑容,是她从未见过的生动神态。

像冰面突然裂开一道缝隙,底下清澈的水涌上来,映出天光。

唐郁时朝她走过来。

步伐很稳,靴子敲击地面的声音规律而清晰。

走到面前停下,伸出手抱住阮希玟。

手臂环住母亲的腰,下巴轻轻搁在肩头。

羊绒面料柔软温暖,带着熟悉的、清雅的香气。

唐郁时闭上眼睛,感受着这个拥抱的温度。

阮希玟的手抬起来,在空中停顿片刻,最终轻轻落在唐郁时背上。

唐瑜站在车边,静静看着这一幕。

她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眼神深了些,目光在相拥的母女身上停留几秒,然后移开,看向主屋敞开的门内。

阮华山和孟岁清走了出来。

阮华山穿着深灰色的中式上衣,手里盘着两个油亮的核桃,脸上带着笑。

孟岁清则是一身绛紫色的旗袍,外罩羊绒披肩,妆容精致,眼神锐利。

“哟,”阮华山开口,声音洪亮,“看看这是谁,不是说‘随便她回不回来’吗?这从下午就开始在客厅转悠的是谁啊?”

孟岁清轻笑,走到阮希玟身边,伸手拍了拍女儿的肩:“行了,别装了。想孩子就想孩子,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。”

阮希玟的身体又僵了一下。

她没有立刻松开唐郁时,只是手臂收紧了些,将脸埋进女儿肩头更深的地方。

几秒钟后,她才缓缓退开,手从唐郁时背上移开,重新垂在身侧。

脸上恢复了平静,甚至有些刻意绷紧的冷淡。

她看向阮华山和孟岁清,语气温柔:“外面冷,进去吧。”

孟岁清摇头,笑意更深,但没再说什么。

阮华山则哈哈笑了两声,转身往里走:“进来进来,饭菜都准备好了,就等你们。”

唐瑜这时才走过来,对阮希玟点了点头:“姐。”

阮希玟看着她,眼神复杂了一瞬,随即也点头:“路上辛苦了。”

“还好。”

一行人走进主屋。

室内暖意扑面而来,混合着食物和木质家具的气息。

客厅很大,挑高的天花板垂下巨大的水晶吊灯,光线柔和。深色的实木地板光可鉴人,铺着厚重的手织地毯,踩上去柔软无声。

壁炉里燃着真正的木柴,火焰跳跃,发出轻微的噼啪声。

长餐桌上已经摆好了餐具。骨瓷的盘碟,银质的刀叉,水晶酒杯,在灯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。

正中摆放着巨大的花艺,白色和淡粉色的花材,搭配常青枝叶,清新雅致。

阮华山在主位坐下,孟岁清坐在他右手边。

阮希玟迟疑了一下,最终在孟岁清旁边落座。唐瑜很自然地坐在孟岁清对面,唐郁时则坐在唐瑜旁边,正对着阮希玟。

佣人开始上菜。

精致的菜肴一道道端上来,热气蒸腾,香气弥漫。

清蒸东星斑,白灼虾,红烧肉,上汤菜心,蟹粉豆腐……都是家常菜色,但食材新鲜,烹饪考究。

席间谈话不多。

阮华山问了唐瑜几句公司的事,唐瑜简短回答;孟岁清则关心唐郁时的学业和生活,语气温和,问题细致。

唐郁时一一回应,态度恭敬有礼。

阮希玟几乎没说话。

偶尔抬起眼,目光掠过唐郁时,停留的时间很短,很快又移开。

唐郁时能感觉到母亲的视线。

她没有刻意迎上去,只是偶尔在阮希玟看过来时,回以一个淡淡的微笑。

饭后,佣人撤下餐具,换上茶和水果。

阮华山和唐瑜去书房下棋,孟岁清则说要去温室看看她新培育的兰花。

客厅里只剩下唐郁时和阮希玟。

壁炉里的火焰静静燃烧。木柴偶尔爆出细微的声响,火星迸溅,很快又熄灭。暖黄的光映在两人脸上,将轮廓勾勒得柔和。

唐郁时端起茶杯,小口啜饮。

茶水温热,带着清雅的香气,滑过喉咙,带来舒适的暖意。

她放下杯子,瓷器与木质桌面接触,发出轻微的钝响。

“妈妈,”她轻声开口,“今晚我睡你房间,可以吗?”

阮希玟握着茶杯的手指收紧了些,“为什么?

“想和您说说话。”唐郁时微笑,“好久没一起睡了。”

阮希玟沉默。

她垂下眼眸,看着杯中晃动的茶汤,看着茶叶在琥珀色的液体里缓缓沉浮。

良久,她才轻轻点头:“好。”

阮希玟的房间在二楼东侧。

空间很大,布置简洁。

深灰色的墙面,原木色的地板,巨大的落地窗外是覆雪的庭院。

床铺宽大,铺着米白色的床品,柔软蓬松。书桌靠在窗边,上面整齐摆放着几本书和一台笔记本电脑。

整个房间有种克制的、井然有序的美感,空气里弥漫着雪松和柑橘混合的香薰气息。

唐郁时洗完澡出来时,阮希玟已经靠在床头。

她换上了丝质的睡裙,浅烟灰色,衬得皮肤越发白皙。长发披散下来,遮住半边脸颊,手里拿着一本书,但视线没有落在书页上,而是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。

唐郁时穿着带来的睡衣,浅蓝色的棉质面料,柔软亲肤。

她走到床的另一侧,掀开被子躺进去。

羽绒被轻盈温暖,将她包裹。她侧过身,面向阮希玟。

“妈妈。”

阮希玟转过头。

暖黄的床头灯光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,睫毛在眼下投出细小的扇形。

她看着唐郁时,眼神里有种难以言喻的复杂,“嗯?”

唐郁时伸出手,轻轻握住阮希玟放在被子上的手。

那只手微凉,指尖纤细,皮肤细腻。

她将母亲的手拢在掌心,感受着那份微凉的温度,然后用自己的体温慢慢捂暖。

“我在想齐攸宁。”她开口,声音很轻。

阮希玟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,但没有抽回。

“她和她妈妈关系很好。”唐郁时继续说,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,“不是那种表面的好,是……很深的信任。齐攸宁什么事都会告诉齐茵阿姨,好的,坏的,困惑的,害怕的。齐茵阿姨也是,从不敷衍她,认真听,认真给建议。”

她顿了顿,抬起眼,看向阮希玟。

“我有点羡慕。”

阮希玟的瞳孔收缩了一下。

担心的问题还是来了。

“我们重逢的时间不长。”唐郁时轻声说,“夏末才正式见面,冬初才一起生活。没有过去的回忆可以分享,所以……”

她握紧阮希玟的手。

“我想和您分享现在。真实的现在。我在想什么,在做什么,遇到了什么人,有什么开心的事,有什么烦恼的事。全部,都想告诉您。”

阮希玟的呼吸停了一瞬。她反握住唐郁时的手,力道有些紧,指尖微微颤抖。

“为什么?”她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耳语。

唐郁时眼睛里闪着细碎的光。

“因为我想和您坦诚相见一次。真正的坦诚,不说谎,不隐瞒,不刻意表现得好或不好。”她顿了顿,语气认真起来,“我希望您也能这样对我。告诉我您真实的想法,真实的感觉,哪怕是不安的,难过的,生气的,都没关系。”

阮希玟沉默了很久。

久到壁炉里的木柴燃尽,火焰变小,光线暗下去。久

到窗外风声渐起,卷着雪花拍打在玻璃上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
她轻声问:“为什么是现在?”

唐郁时垂下眼眸,睫毛在眼下投出安静的阴影。

“因为我想像齐攸宁信任齐茵阿姨那样信任您。”她的声音很平静,但底下有某种深沉的东西在流动,“我有些羡慕,也有些嫉妒,她可以这样毫无保留地信任家人。”

她抬起眼,直视阮希玟。

“我也想拥有那样的信任——和您。”

阮希玟看着她,看了很久很久。

她闭上眼睛。

再睁开时,眼底有潮湿的水光,在暖黄的灯光下闪烁。

但她没有让那水光汇聚成泪,只是深吸一口气,缓缓吐出。

“好。”

声音很轻。

唐郁时笑了。

那笑容灿烂得让阮希玟心头一震,像冬夜突然绽放的烟花,明亮,温暖,带着纯粹的快乐。

她松开手,转而张开双臂,又抱住阮希玟。

这次拥抱更紧,更久。

她把脸埋在母亲肩头,呼吸着那熟悉的香气,感受着那份迟来太久的亲密。

阮希玟的手臂环住她,力道不再犹豫,稳稳地,将她拥在怀里。

然后她们开始说话。

唐郁时说起深市的生活。

分公司的日常。

那些事实蕴含着丰富的情感色彩。

阮希玟安静地听着。

偶尔问一句,语气温和;偶尔给出简短的评价。

轮到阮希玟。

她说起自己在国外的生活。

不是回忆过去,而是分享现在。

她在瑞士的基金会,在巴黎的画廊,在纽约的投资项目。

她说起合作过的艺术家,说起资助过的学者,说起那些项目背后的理念和挣扎。

她说起自己对当代艺术的看法,说起对慈善效率的思考,说起在东西方文化之间的游走和定位。

她说得流畅,自信,眼睛里闪着智慧的光。

她是独立的、有自己事业和思想的女性。

强大,清醒,美丽。

她们就这样聊着。

从深夜聊到凌晨,话题从生活琐事延伸到世界观,从个人经历扩展到社会观察。

壁炉里的火早已熄灭,但房间里的暖意未散。

窗外风雪渐大,但室内安宁温馨。

凌晨一点左右,阮希玟的声音渐渐低下去。

她靠在床头,眼睛慢慢闭上,呼吸变得绵长安稳。

睡着了。

唐郁时侧躺着,看着母亲沉睡的侧脸。

暖黄的灯光勾勒出柔和的轮廓,长睫在眼下投出安静的阴影,唇角微微抿着,放松而安宁。

她看了很久,然后轻轻起身,帮阮希玟掖好被角,关掉床头灯。

房间里暗下来,只有窗外积雪反射的微光,朦胧地映亮室内轮廓。

唐郁时躺回去,却没什么睡意。

大脑还处于活跃状态,刚才的对话在脑海里反复回响,那些坦诚的交换,那些真实的流露,让她心里有种饱满的、温暖的充实感。

她睁着眼睛,看着天花板上模糊的阴影线条。

分享,不代表坦诚。

过了一会儿,她伸手摸到手机。

屏幕在黑暗中亮起,蓝光刺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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