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15章 白裙子（上）（1/1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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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晚十八岁那年，从幼儿师范毕业。她学的是舞蹈，民族舞跳得不错，可毕业即失业，找了几份工作都不顺心。幼儿园工资低得可怜，她妈身体不好，药罐子没断过，家里处处要用钱。后来有朋友介绍她去夜店跳舞，说长得漂亮、会跳舞，一晚上挣的钱顶得上白班上一个月。苏晚咬了咬牙，去了。

她长得确实好看，身材也好，面试当天就被录用了。夜店的舞蹈和她学的不太一样，民族舞讲究韵味，要的是那种含蓄的美，夜店要的是热辣，是那种一眼就能把人抓住的劲儿。她学得很快，没几天就上了台。和她一起入职的还有她最好的闺蜜，叫阿妍。两个人从小一块儿长大，小学、初中、高中都在一块儿，好得能穿一条裤子。阿妍也是学舞蹈的，她们俩站在一起，是整个舞蹈组最亮眼的一对。

夜店的日子黑白颠倒，但苏晚干得还行。收入高了，她妈的药费有了着落，她心里踏实了不少。阿妍比她开朗，爱笑，嘴巴甜，客人喜欢她。苏晚比她闷一点，但跳舞的时候不一样，一上台就像换了个人，浑身上下都在发光。两个人互相照应，谁被灌酒了另一个就上去挡，谁下班晚了另一个就等着一起走。她们在夜店后巷的路灯底下吃过无数次烤串，在凌晨三点的出租车上分过同一副耳机听过同一首歌。苏晚以为，这样的日子会一直过下去。

在夜店工作的第五个月，一个男人走进了她们的生活。

那男人姓顾，叫顾城。二十三四岁，白净，帅气，穿衣服有品位，腕上戴着一块低调的欧米茄，出手也阔绰。他几乎天天来，来了就坐在离舞台最近的卡座，点一瓶黑方，不兑绿茶，纯饮，一边喝一边看苏晚跳舞。时间长了，他开始给苏晚送花，送香水，送那种一看就不便宜的小首饰。苏晚不是没防着——她见过太多夜店里的男人，嘴上说喜欢，其实就是想占便宜，喝多了往你身上贴，你不给面子他就翻脸。可顾城不一样，他不像别的客人那样动手动脚，他很有分寸，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你的眼睛，不飘不躲，聊天的时候有一种认真的光，让人很难把他和“玩玩而已”这四个字连在一起。

顾城开始约她们整个舞蹈组吃宵夜。不是约苏晚一个人，是约她们五六个姐妹一起去。火锅、烧烤、海鲜粥，每次都是他买单，从不心疼钱。人多的时候，气氛轻松，苏晚也没那么防备。一来二去，她发现顾城这个人挺有意思——看过很多书，去过很多地方，能跟你聊卡夫卡，也能跟你聊库里，说话不油不腻，不装腔作势。他对苏晚也特别上心，记得她爱吃什么，记得她哪天休息，下雨天会发消息问她带没带伞，降温了会提醒她多穿件外套。苏晚的心一点一点地软了。她跟自己说，再看看吧，再看看。

可她心里一直有根刺。她发现顾城和她的闺蜜阿妍之间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有时候她无意间转头，会看见顾城和阿妍在角落里低声说话，两个人凑得很近，阿妍的眼睛亮亮的，像装了星星。她问过阿妍一次，阿妍笑着说“你想多了，他就是问我跳舞的事儿”，笑得很自然，自然得不自然。苏晚没再问，但她开始有意无意地跟顾城保持距离。顾城给她发消息，她回得慢了；顾城约她吃宵夜，她说累了不想去。顾城却不依不饶，追得更紧了。

他开始单独约她。看电影、逛商场、去海边，每次都有花，每次都有小礼物。他的表白也很直接，不绕弯子。那天是苏晚的生日，顾城包了一个小包间，只有他们两个人。桌上铺着玫瑰花瓣，点着蜡烛，中间放着一个蒂芙尼的小蓝盒子。苏晚打开，里面是一条银色的项链，吊坠是一颗星星。顾城看着她的眼睛，说：“苏晚，我喜欢你。不是随便喜欢，是认真的。我想跟你在一起。”苏晚低着头，手指摸着那颗小星星，摸了很久。她问：“那你跟阿妍呢？你们之间到底怎么回事？”顾城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，笑得很坦然：“我跟阿妍？就是普通朋友。她跳舞确实好，我跟她聊过几次编舞的事。你要是不舒服，我以后不跟她单独说话了。”苏晚看着他，他的眼睛里没有闪躲，没有心虚，干净得像一汪水。她想，大概真的是自己想多了。

她点了点头。

那天晚上，苏晚发了一条朋友圈，配图是那条星星项链，文字只有一个字：“好。”阿妍点了赞，没有留言。

苏晚和顾城在一起之后，舞蹈组的气氛就变了。阿妍不再跟她说话了。不是吵架，是不说话了。以前两个人一起换衣服、一起补妆、一起下班，现在阿妍总是等她走了才进更衣室，或者提前走，像是有意错开。其他几个女孩也对苏晚爱答不理的，见了面打个招呼就没了下文。苏晚一开始以为她们是嫉妒，心想等过段时间就好了。她不知道阿妍每天晚上回到出租屋，一个人坐在床边哭到凌晨。她不知道阿妍的枕头底下压着一张顾城写的纸条，上面写着“等我把一些事情处理好，我们就好好在一起”。她不知道那张纸条的日期，就在她和顾城确定关系的前三天。她什么都不知道。

那天晚上，苏晚正在夜店后台卸妆，对着镜子一点一点地擦掉脸上的亮片。手机响了，打电话的是舞蹈组的另一个女孩，叫小冉。苏晚接起来，听见的是一片哭声，不是小声抽泣，是那种上气不接下气的嚎啕。小冉的声音断断续续的，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：“苏晚……阿妍……阿妍出事了……”苏晚手里的卸妆棉掉在了化妆台上。“她自杀了。在她租的房子里……开了煤气……窗户全用胶带封死了……等房东发现的时候……已经……”小冉后面说了什么，苏晚一个字都没听见。她的耳朵里嗡嗡地响，像是有人在她脑子里放了一把蜂。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，脸上的妆卸了一半，左眼干干净净的，右眼还糊着一片黑色的眼影，像被人打了一拳。

苏晚打车赶到阿妍的出租屋时，楼下已经拉起了警戒线。蓝红色的警灯转来转去，把整条街照得忽明忽暗，像一场无声的迪斯科。她下了车，腿是软的，像踩在棉花上。她报了名字，警察让她上去了。楼道里弥漫着一股甜腻腻的臭味，像烧焦的糖，又像烂掉的苹果，越往上走越浓。苏晚知道那是什么味道。她在电影里闻到过，在书里读到过，但她从来没有真正闻过。她这辈子都不想再闻第二次。

阿妍的房门开着，里面站着好几个穿白大褂的人。苏晚被拦在门口，她只能透过门缝往里看——阿妍躺在卧室的地板上，身上盖着白布，露出来的手和脸是紫色的，紫得发黑，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撑开了。她的头发散在地上，还是那副长长的、黑黑的、平时让苏晚羡慕得要死的头发。苏晚蹲在走廊里，捂着嘴，吐了。她把自己吃过的晚饭、喝过的水、连带着胃里的酸水，全吐在了地上。她一边吐一边哭，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，滴在水泥地上。

后来警察把阿妍的遗书拿给了她们。只有两页纸，普通的横线笔记本纸，边角被撕得不整齐。字迹歪歪扭扭的，像是写了很久，又像是手一直在抖。苏晚一个字一个字地看，像在认一种她从来没学过的文字。“苏晚，你抢了我男朋友。你知道我有多喜欢他吗？你明明知道的。他先跟我说喜欢我的，他先约我的，他先送我回家的。你什么都要跟我抢，小时候抢我发卡，长大了抢我男人。我不恨你，我恨我自己。我活不下去了。”苏晚把那两页纸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。她没有抢任何人的男朋友。她和顾城在一起的时候，根本不知道阿妍和顾城之间有过什么。她不知道顾城对阿妍说过同样的话，不知道他们私下见过多少次面，不知道阿妍的枕头底下压着那张纸条。她什么都不知道。

可遗书上写的是她的名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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