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55章 新的刻痕（1/1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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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蹲在地上，手里拿着削铅笔的小刀，在树干上一笔一划地刻字。

于小雨到此一游。

笔画有些歪，但很用力，每一刀都刻得很深。刻完，她站起来，退后两步，歪着头看自己的作品，满意地笑了。然后她听见妈妈的声音从远处传来，在喊她回家吃饭。她应了一声，把削铅笔的小刀揣进兜里，朝家的方向跑去。跑了几步，又停下来，回头看了一眼。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，落在树干上那行歪歪扭扭的字上，像是给它们镀了一层金。她笑了，转过身，继续跑。

那是八岁的她。

那是她最后一次去那片树林。

“师父。”忘归的声音把她拉回来。于小雨眨了眨眼，发现自己站在原地，手还指着地图上那个位置。手指在微微发抖。“我想起来了。”她说。忘归看着她。“那片树林。我去过。”她顿了顿，“八岁的时候。最后一次。”连心贺蹲在旁边，屏着呼吸，不知道该不该记。他看了看于小雨的眼睛，那双眼里的颜色在变，从深棕色变成灰色，从灰色变成金色，从金色变成一种他没见过、也说不出名字的颜色。像彩虹，但又不是彩虹，是比彩虹更淡、更薄、更脆弱的东西。是记忆的颜色。

“叶子大人，”连心贺小心翼翼地开口，“你还记得别的吗？”

于小雨没有立刻回答。她站在平原的边缘，看着地图上那个位置，看着那片她八岁时跑过的树林，看着那些被岁月掩埋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记忆。她忽然做了一个决定。

“我要进去。”

连心贺愣住了。“进去？进哪儿？”

“进那些记忆里。”于小雨的声音很轻，但每个字都很清楚，“它们在我脑子里翻腾，搅得我难受。以前我躲着它们，不敢看，不敢碰。现在我不想躲了。我要进去，把它们看清楚。”

忘归看着她。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，有一种很沉的东西。不是担忧，不是犹豫，是他已经知道她会这么说、已经准备好了的支持。

“我陪你。”他说。

于小雨看着他。“那些记忆里可能有红月，可能有饕餮，可能有你不想看见的东西。”她顿了顿，“可能有你。”忘归看着她。“那更要陪。”

连心贺蹲在旁边，看看于小雨，又看看忘归，忽然站起来。“我也去！”

两个人同时转头看他。连心贺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，挠挠头，声音小了一些：“我帮不上什么忙。但我能记。万一叶子大人在记忆里遇到什么——遇到什么不对的东西，我记下来，出来以后还能看。总比什么都没留下强。”他说得很认真，认真得像在说一件关系到整个世界存亡的大事。

于小雨看着他，看了很久。然后她笑了。“好。”

三个人在那片平原的边缘坐下。连心贺掏出笔记本放在膝盖上，翻开最新的一页，笔尖抵在纸面上，等着。忘归坐在于小雨对面，伸出手。于小雨把自己的手放在他掌心里。她的手是凉的，他握着，慢慢地暖。

“闭上眼睛。”他说。

于小雨闭上眼睛。

“我会沿着心火走。”忘归的声音在黑暗中变得很远，又很近，“你在哪里，我就在哪里。不管看见什么，记住——你不是一个人。”

于小雨没有说话。她只是握紧了他的手。意识开始下沉，像一块石头被扔进深水，穿过一层一层的黑暗，穿过那些翻涌的记忆碎片——流民，乞丐，小官，王侯，浪荡子——从她眼前掠过，像快进的电影，看不清脸，看不清表情，只看得见那些或明或暗的光。然后她落在了地上。脚下是泥土，很软，带着雨后特有的潮湿气息。

她睁开眼。树林。树是直的，很高，枝叶很密。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，在地上铺出一片一片金色的光斑。她认得这片林子，八岁那年她来过。她低头看自己的手，很小，白白嫩嫩的，指甲是透明的粉色。她穿着一件碎花裙子，脚上是一双脏兮兮的白球鞋。她蹲下来，手里握着一把削铅笔的小刀，在树干上一笔一划地刻字。于小雨到此一游。

她的手在动，但她的手没有动。她是旁观者。她站在那个八岁的自己身后，看着她刻字，看着她站起来，看着妈妈的声音从远处传来，看着她朝家的方向跑去，看着她跑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。阳光落在树干上那行歪歪扭扭的字上，像是给它们镀了一层金。她笑了，转过身，继续跑。于小雨站在原地，看着那个小小的自己跑远。

“你来了。”

于小雨转过身。一个人站在她身后，穿着和她一模一样的碎花裙子，脚上穿着和她一模一样的脏兮兮的白球鞋。那张脸，和她八岁那年一模一样。但那双眼睛不一样。那双眼里的光，不是八岁孩子的光，是更深的、更沉的、像是装了太多东西、快要装不下的光。她看着自己——不，她看着那个八岁的、又不是八岁的自己。

“你一直在等我。”于小雨说。

那个人点了点头。

“我是你埋在这里的记忆。”她说，“你八岁那年，刻完字，跑回家，吃了饭，上了学，长大了，然后你把这片林子忘了。不是真的忘了，是埋了。埋在很深很深的地方，用那些后来的记忆压着。流民，乞丐，小官，王侯，浪荡子——你把它们一层一层压在上面，以为这样就不会再想起来。”

于小雨看着她。看着这双八岁的、又不止八岁的眼睛。“你为什么等我？”

那个人没有回答，只是转过身，朝林子深处走去。走了几步，停下来，回头看她。“你来了就知道了。”于小雨跟了上去。

林子越来越深。树越来越密，枝叶越来越厚，阳光越来越少。脚下的泥土从松软变得坚硬，从坚硬变得像踩在石头上。空气里开始有一种气味，不是花香，不是草香，是——于小雨闻出来了，是血。很淡，但确实存在。像有人在很深很深的林子里，受了很重很重的伤，血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，渗进土里，过了很久很久，味道从地下泛上来。她继续走。

那个人走在她前面，碎花裙摆在树影间忽明忽暗。她走得不快，但于小雨怎么也追不上，永远隔着那几步。她加快脚步，那个人也加快；她慢下来，那个人也慢。像影子，像回声，像她永远够不到的自己。

“到了。”那个人停下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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