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4章 纹身（上）（2/2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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角落那里也盖着一块白布，比其他的布都要干净一些，白布下面鼓着一个方形的轮廓，大约一本书的大小。

我盯着那块白布看了几秒钟，心脏跳得有点快。

阁楼里很安静，安静到我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和楼下老钟表走动的声音。

我又往前走了一步蹲下来，伸手捏住白布的一角猛地掀开，白布下面是一本牛皮本。

确切地说，是一本很旧的、用牛皮绳捆着的本子。

封面的皮子已经变成了深褐色，上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，没有任何标题，没有任何文字，就只是一本光秃秃的牛皮本。

我把它拿起来，手指触碰到封面的瞬间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——那皮子摸上去居然是温热的，像刚从谁手里接过来一样。

我甩了甩头，觉得是自己酒还没醒透，把皮子的温度归结为阁楼太闷。

我解开了牛皮绳，翻开第一页，我愣住了——那上面画着一个图案。

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它，它不像我见过的任何一种纹身手稿，不像龙不像凤不像花不像兽，它是由无数条细密的线条交织而成的一个形状，那些线条弯弯绕绕，彼此穿插，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被压缩成了一个图形，又像是一个蜷缩着的人。

最奇怪的是它的中心位置，所有线条都汇聚到那里，围成一个近似眼睛的形状，但却没有瞳孔，空空的，像是一个洞。

我盯着那个图案看，觉得它在动，那些线条似乎在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流转。

我的手指不受控制地摸上了那个图案，指腹划过那些线条的纹路，纸面上的墨迹微微凸起，触感不像是印上去的，更像是某种东西从纸的背面渗透过来的。

我猛地合上了牛皮本，大口喘气，才发现自己刚才不知不觉屏住了呼吸。

后面那些页面我没有细看，随手翻了几页，全都是密密麻麻的文字，用一种我完全看不懂的字体写成，既不是简体字也不是繁体字，或许是某种更古老的文字。

墨迹有深有浅，显然不是同一个人写的，而是经过了很多人，可能横跨了好几代。

我把牛皮本翻回到第一页，拿出手机对着那个图案拍了一张照片。

然后把本子重新盖上白布，放回原位，从阁楼上退下来，把折叠梯收好，盖板合上，一切都恢复成原来的样子。

我做这些的时候手在抖，心跳快得像刚跑完八百米，但我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。

我不过是偷看了一本破本子，又没偷东西，有什么好怕的。

但我就是怕，我几乎是逃出了那栋房子。

然后我做了一件现在回想起来恨不得抽自己两巴掌的事情——我拿起手机，打开和李也的聊天框，把那张照片发了过去，后面跟了一句话：“我想纹这个！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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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到一分钟李也就回了消息，只有三个字：“哪来的？”

我说在网上看到的，觉得好看就存了，他没再追问，但隔了很久才回过来下一条消息：“这个图案不行，换一个。”

我哪肯依，我跑到店里去找他，把手机怼到他脸上，整个人挂在他胳膊上晃，软磨硬泡撒娇耍赖全套来了一遍。

他一开始态度很坚决，说这个图案“不干净”，我问他什么意思，他又不解释，只是重复说换一个图案，他给我画一个更漂亮的。

“我不要漂亮的，我就要这个。”我噘着嘴，把他的纹身机从电源上拔下来抱在怀里，“你不给我纹我就不还你。”

他看了我很久，那种眼神我说不上来，不是生气，也不是无奈，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，他问我：“你真的喜欢这个图案？”

我疯狂点头，他又沉默了很长时间，长到我以为他要直接关门赶我走了。

然后他突然开口说了一句我当时没听懂的话：“有些事情，你自己选的，真就没办法回头了。”

我笑着回他说：“纹个身而已，又不是上刑场，回什么头啊。”

“纹在哪儿？”他问。

“后背，肩胛骨中间。”我说。那个位置最特别，平时自己看不到，但穿露背的衣服时别人能看到，像一个只有特定的人才能窥见的秘密。

他没再说话，戴上了手套和口罩，让我脱掉上衣趴在纹身椅上。

纹身机嗡嗡地响起来，第一针刺入皮肤的时候我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
疼，比我想象中要疼得多，但很快这种疼痛就变成了一种奇异的麻木感，纹身机有节奏的震动像某种催眠的频率，我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，店里的灯光、墙上的手稿、消毒水的气味，所有的一切都在往远处退去。

我睡着了，梦里我站在一片浓雾里，伸手不见五指，连自己的身体都看不清。

周围什么声音都没有，连我自己的呼吸声和心跳声都听不见，一片死寂。

慢慢地雾开始散了，如同幕布一样被人从中间缓缓拉开。

雾的深处站着一个人影，一开始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，随着雾气越散越开，那个人影越来越清晰，一步步地朝我走过来。

它的步伐很奇怪，不像是在走，更像是被什么东西拖着在往前滑。

我想跑想喊，但我根本动弹不得，也发不出声音。

它越来越近，越来越近，近到我能看清它的轮廓——那是一个人形，但它身上没有皮肤，全身都是密密麻麻的黑色线条，那些线条在它的身体表面流转、蠕动。

而它的脸正中央，没有五官，只有一个空空的洞，那个洞的形状，和我手机里那张照片上的图案一模一样。

它猛地朝我冲过来……

我尖叫着睁开了眼，整个人从纹身椅上弹了起来，浑身都是冷汗，心脏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。

“别动！”李也一把按住我的肩膀，力道大得出奇，“还没擦干净，别乱动。”

我大口大口地喘着气，感觉整个后背都是麻的，分不清是纹身的疼还是别的东西。

李也拿着纸巾在我后背上轻轻擦拭，冰凉的消毒液涂上来，激得我又是一哆嗦。

“好了，”他说，把纸巾扔进垃圾桶，“起来看看吧，不过你纹在后背，自己看不太全。”

店里有一面全身镜，我走过去转过身，歪着头从镜子里看自己的后背。

肩胛骨之间多了一个图案，跟牛皮本上那个一模一样，每一根线条都精准地复刻到了我的皮肤上。

我盯着镜子里的自己，忽然觉得那个图案也在盯着我，那个空洞的眼睛形状正对着镜子，镜子里我自己的脸倒映在旁边，两相对比，我竟然分不清哪一个才是真正的我。

“还满意吗？”李也的声音从背后传来。

我下意识地想回头跟他说句话，但就在他走近我的那一瞬间，我的身体做出了一个我自己都没料到的反应——我猛地后退了一步，抬手推开了他伸过来的手。

那个动作又快又硬，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。

李也愣住了，我也愣住了。

空气安静了几秒钟，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被我推开的手，脸上闪过一丝我看不懂的表情，像是一种“果然如此”的了然。

“我……我可能是太疼了，”我磕磕巴巴地解释，赶紧套上衣服，“我先回去了，今晚还要上班。”

我几乎是落荒而逃。

接下来的几天，事情开始变得不对劲了。

一开始只是些小事，我在奶茶店后厨摇奶茶的时候，忽然感觉有人站在我身后。

那种感觉很强烈，甚至能感觉到那个人呼出的气息喷在我的后颈上，凉丝丝的，带着一股老旧灰尘的味道。

我猛地转过身，身后只有一堵墙和一台嗡嗡响的冰柜。

后来这种感觉越来越频繁，走夜路的时候总听到身后有脚步声，我走它走，我停它停，但我回头看去，巷子里空空荡荡。

不对——我盯着自己的影子看了很久，忽然觉得哪里不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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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的影子，好像比我多了两道歪歪扭扭的、从后背延伸出来的细长线条。

我以为是自己眼花了，揉了揉眼睛再看，影子又恢复了正常。

但那种感觉再也甩不掉了——无论我走到哪里，都觉得有什么东西贴在我身后，冷冷的，从后颈一直凉到尾椎骨。

晚上睡觉的时候，我仰面躺着，后背贴在床单上，那个纹身的位置就开始发烫。

没办法我只能趴着睡，但就算趴着，半梦半醒之间也能感觉到后背上有什么东西在动，皮肤下面有东西在缓慢地游走、扭动。

有一天半夜，我被后背的刺痛惊醒，一身冷汗地从床上坐起来，冲到厕所里，对着镜子把衣服撩开，扭头拼命往后看。

那个纹身好像更大了一些。

我打开手机翻出当时拍的那张照片，对着镜子仔细比对。

照片里的图案只有鸡蛋大小，而镜子里我后背上的那个，已经扩散到了整个肩胛骨的区域，边缘的线条像藤蔓一样延伸出去，爬上了肩头。

我给李也打电话，打了三遍都没人接。

我穿上衣服就往他店里跑，凌晨三点，老城区的巷子里一盏灯都没有，我开着手机的手电筒一路小跑，脚步声在狭窄的巷子里回荡，回声和我的步调差了半拍，就好像真的有人在跟着我。

溯意轩的卷帘门关着，我蹲下去一看，里面透出微弱的灯光。

我拼命拍门，喊他的名字，拍了将近五分钟，卷帘门终于被人从里面拉起来了。

李也站在门后，没穿上衣，满身都是汗，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，看起来疲惫极了，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。

店里的灯只开了一盏，我看见他胸口有一个巨大的纹身，之前在手臂上的图案和这个比起来简直是小巫见大巫。

那纹身占了整个胸膛，图案复杂得惊人，看上去像是某种镇守的东西，但又有说不出的诡异。

“你能不能帮我把纹身洗了？”我站在门口，浑身发抖，声音带着哭腔。

李也没说话，只是看着我的肩膀——我的领口歪了，露出半截后颈和一小片肩胛骨。

他抬起手，把我的领子轻轻往下拉了拉，侧过身让我后背对着灯光。

他看了很久，然后把衣服穿好，转身往里走，在工具台前坐下来背对着我。

他的声音很低，低到我几乎听不清：“洗不掉的。”

“什么意思？纹身怎么洗不掉？不是有激光吗？”我追过去，一把抓住他的胳膊。

他慢慢地转过头来看着我，那一瞬间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，但我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某种像是恐惧的东西，那恐惧不是突然产生的，而是埋了很久很久，终于被人挖了出来。

“所以我才让你不要纹那个图案。”

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样东西，放在桌上，是那本牛皮本。

“这是我家传的东西，”他说，手指摩挲着封面上干裂的皮纹，“我曾祖父临死前说过的最后一句话，就是‘别碰那本书’。”

“那你为什么不把它烧了？为什么要放在阁楼上？”我的声音尖利得不像自己的。

他抬起头，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茫然。

“烧过的，”他说，“它自己会回来。”

（未完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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