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88章 东海鲸落(1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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会稽山的晨雾总是带着咸湿的海风气息,缠绕在重建的宫殿飞檐上。这雾与别处不同,它从东海升起,掠过滩涂盐田,裹挟着海水的咸涩与滩涂的泥腥,一路弥漫至山阴。雾中的宫殿若隐若现,新建的梁柱还未完全褪去木头的原色,与残留的断壁残垣形成刺眼的对比。
无颛站在新修的高台上,扶着尚未上漆的栏杆,望着这座曾见证越国巅峰的都城。数十年前,越国都城还在琅琊,那是先祖勾践北迁的霸业象征。那时的越国,疆域北抵琅琊,西至洞庭,南括闽越,是名副其实的东南霸主。可如今,楚国东进,齐国南压,越国一退再退,从琅琊退至吴,又从吴退至这会稽山阴——越人最初的发源地。
“王兄迁都于此已三年,楚人的威胁却日益逼近。”大夫扶弘低声说道,声音在晨雾中显得飘忽。他是无余之之在位时的老臣,历经三代越王,须发皆白如会稽山顶的积雪。他的背微微佝偻,那是常年伏案处理政务留下的印记,也是这个衰老国家的缩影。
无颛没有回头,手指轻轻敲击着新制的楠木栏杆,发出沉闷的声响:“吴地已失,琅琊不可守,唯这会稽山阴之地,尚有险可据。先祖勾践曾在此卧薪尝胆,终成霸业。”他的声音平稳,但扶弘听出了其中的疲惫——那是一种深浸入骨髓的倦怠,是十八年来日夜与颓势抗争却无力回天的绝望。
“可如今楚国熊商厉兵秣马,三晋自顾不暇,齐国……”扶弘的话戛然而止,他意识到自己又要说出那个令人难堪的事实:齐国早已不是越国的盟友。
无颛终于转过身来。晨雾在他的鬓边凝结成细小的水珠,与早生的华发混在一起。他不过四十余岁,面色却苍白如纸,眼下的乌青透露出长年的失眠。唯有那双眼睛,依然锐利如越王剑的锋芒。
“齐国只想让越楚相争,他们好坐收渔利。我岂不知?”他咳嗽了几声,那咳嗽声空洞而绵长,在高台上回荡。十八年的王位早已耗尽他的精力。从无余之被弑那日起,他接过的是一个四分五裂的越国——诸公子争权,贵族离心,楚人虎视眈眈。十八年来,他如同行走在悬崖边,每一步都战战兢兢。
扶弘上前一步,想说什么,却见无颛摆了摆手。
“传令下去,加固城防,在若耶溪畔增筑壁垒。楚人若来,必从那里渡水。”无颛顿了顿,目光投向宫城深处,“另外……让无强来见我。”
“现在?”扶弘有些惊讶。此时天刚微明,宫中大多数人尚未起身。
“现在。”无颛的语气不容置疑。
扶弘躬身退下,脚步声在石阶上渐行渐远。无颛重新转向栏杆外,雾气稍微散去了一些,他能看见山下稀疏的民居,几缕炊烟袅袅升起。这就是他的越国,曾经“横行于江淮东,诸侯毕贺”的霸主,如今龟缩在山阴一隅,人口不足鼎盛时三成,军队只剩老弱。
他想起了父亲无余之——那个在政变中被弑的可怜君王。无余之继位时,越国已是日薄西山,但他至少还保有吴地以南的疆土。直到那场宫廷政变,公子们为争夺王位自相残杀,楚国趁机南下,夺取吴地。等无颛平定内乱登上王位时,越国已如一件打碎的玉器,勉强拼凑,却处处裂痕。
当年轻的公子无强走进殿中时,夕阳正将最后一缕光投射在越王剑上。那柄剑自勾践传下,剑身已有多处缺口,却仍寒光凛凛。剑格上镶嵌的绿松石脱落了一颗,无人敢去修补——那是勾践佩剑时留下的痕迹,被视为国运的象征。
“王兄。”无强行礼,声音清朗。他不过二十出头,身姿挺拔如山中青竹,眉宇间有着与无颛相似的锐气,却多了几分未经磨砺的刚愎。他穿着一身墨色深衣,袖口绣着精细的雷纹,这是越国王室特有的纹饰。
无颛屏退左右,只留下兄弟二人。殿门被轻轻合上,夕阳的光束从窗棂斜射而入,在青石地面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影。空气中弥漫着新木与旧尘混合的气味——新修的宫殿,尚未完全散去木材的味道,而先王的旧物搬入时,又带来了沉积多年的尘埃。
无强保持着行礼的姿势,直到无颛开口:“起身吧,到这边来。”
无强走到无颛身旁,顺着兄长的目光看向那柄越王剑。剑身上映出两张相似却不同的面孔:一张苍老疲惫,一张年轻气盛。
“这剑,你用过吗?”无颛突然问。
“只在祭祀时捧过。”无强老实回答。
“太重了。”无颛的声音很轻,“比看上去重得多。”
无强不知如何接话,只好沉默。
无颛转过身,深深看着这个自己从小带大的弟弟。他们的母亲早逝,父亲无余之忙于国事,更多时候是无颛在照顾这个年幼的弟弟。他教无强识字、习剑、读史,看着他从一个蹒跚学步的孩童,长成如今英气勃发的青年。
“我时日无多了。”无颛突然说,语气平静得像在谈论天气。
无强浑身一震:“王兄!”
“听我说完。”无颛摆摆手,又咳嗽起来。这次咳得格外厉害,他掏出手帕捂住嘴,许久才平息。手帕上染了暗红的血渍,他不动声色地收起。
“越国百年来从称霸中原到困守东南,你知道根本原因吗?”
无强挺直脊背,这个问题他思考过无数次:“国力衰微,内斗不止。自朱勾王伐楚大败后,我国力大损,诸公子又争权夺利,给楚、齐以可乘之机。”
“不止。”无颛摇头,走到窗边。夕阳已经完全沉入西山,只在天边留下一抹暗红的余晖,如同干涸的血迹。“是失去了方向。先祖勾践明白,越国要生存,必须北上与中原争雄。可自朱勾王伐楚大败后,越人便畏缩了。偏安一隅,终将被吞并。”
他转过身,背光而立,面容隐在阴影中:“你看楚国,本也是蛮夷,被中原诸夏鄙为‘荆蛮’。可他们不断北进,吞并汉阳诸姬,如今疆域万里,带甲百万,连周天子都要忌惮三分。越国若想生存,必须效法楚国,而不是退回这山阴之地,做守成之君。”
“所以王兄才迁都会稽,以示复兴决心?”
“这只是姿态。”无颛苦笑,那笑容在昏暗中显得苦涩,“真正的复兴需要时机、盟友,更需要一位有胆略的君主。”他走近无强,烛光在此时被内侍点燃,跳跃的光映亮了他的脸。“我死后,你就是越王。答应我两件事。”
无强跪地,额头触碰到冰冷的石面:“王兄请讲。”
“第一,不要相信齐人的许诺。齐国君臣,从威王到田重,都是纵横捭阖之徒,他们的话,十句有九句是陷阱。”
“第二,”无颛的声音更加凝重,“若伐楚,必待其与秦或三晋交恶之时,且必须联合至少一国共同出兵。越国独力,绝非楚国对手。先王勾践当年灭吴,也是联合了楚、晋。这个道理,你务必牢记。”
无强抬起头,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——那是年轻人特有的、混合着野心与自信的光:“谨记王兄教诲。”
无颛看着弟弟的眼睛,想从中读出些什么,却只见一片炽热。他心中暗自叹息,这个弟弟太像年轻时的自己,有抱负,有血性,却少了些隐忍与审慎。可越国如今,还能找到更好的人选吗?其他公子,或平庸,或懦弱,或年幼,只有无强,还有一丝勾践子孙的锐气。
“去吧。”无颛疲惫地挥挥手,“记住我的话。”
无强再拜,起身退出殿外。脚步声渐远,殿中重归寂静。无颛走到剑架前,伸手轻抚越王剑冰凉的剑身。剑身映出他憔悴的面容,也映出窗外渐浓的夜色。
“先祖在上,”他低声自语,“不肖子孙无颛,已尽力了。”
三个月后,无颛病逝于会稽宫中。临终前,他召集群臣,当着众人的面将越王剑交到无强手中。那日下着绵绵秋雨,雨水顺着新铺的瓦当滴落,在殿前石阶上溅起细碎的水花。
无颛在位的十八年,虽未能扭转越国颓势,却至少保住了吴地以南的疆土。他像一位裱糊匠,用尽毕生精力修补这个千疮百孔的国家,延缓了它崩塌的速度。可裱糊得再精美,内里的朽坏终究无法挽回。
送葬队伍沿着若耶溪缓缓而行,白幡在细雨中低垂。越国贵族们面色凝重,他们知道,更大的风雨即将来临。无颛的去世,不仅是一位君王的离去,更是一个时代的终结——那个勉强维持着体面与平衡的时代,随着他的棺椁一同埋入了会稽山中。
无强走在送葬队伍的最前列,手捧兄长的灵位。雨水打湿了他的孝服,紧贴在身上,沉重而冰冷。他能感受到身后投来的各种目光:忧虑、期待、审视、算计。这些贵族们各怀心思,就像当年无余之被杀、诸公子争位时一样。唯一的不同是,这次他们面对的是一位年轻而强势的新王。
扶弘走在他身侧,低声提醒着葬礼的仪程。这位老臣的背似乎更驼了,无颛的死对他打击巨大。他是三朝老臣,亲眼见证了越国从强盛到衰落的整个过程,如今又要辅佐一位年轻的君王,在这个风雨飘摇的时刻。
“大夫不必忧心,”无强突然开口,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清晰,“寡人既承大位,必不负先王所托。”
扶弘怔了怔,看向年轻的越王。无强的侧脸在雨幕中线条分明,那双眼睛里燃烧着某种炽热的东西——是野心,是决心,还是年轻人特有的不知天高地厚?扶弘分不清,他只知道,这个国家再也经不起任何折腾了。
葬礼结束七日后,无强的继位典礼在会稽山下的宗庙举行。仪式简单而肃穆,没有中原诸侯遣使来贺,只有越地各部首领聚集。他们中有些是真正的越人部落首领,有些是汉化的贵族,有些则是半独立状态的封君。越国的统治本就松散,如今更是各怀心思。
祭祀先祖勾践时,无强亲手将牺牲的血涂在额头上。那是百越古老的仪式,意味着他将以血扞卫社稷。鲜血温热粘稠,顺着他的额角缓缓流下,在脸颊上留下暗红的痕迹。他举起越王剑,对着宗庙中的列祖列宗发誓:
“不肖孙无强,承继大统,必继先祖之志,复越国荣光。若有违此誓,天地共殛!”
声音在宗庙中回荡,震得梁上尘埃簌簌落下。台下众人俯身下拜,但有多少人是真心效忠,又有多少人只是敷衍了事,只有天知道。
典礼结束后,无强立即召集群臣议事。这是他作为越王的第一次正式朝会,必须确立自己的权威。
大殿中,越国重臣分列两侧。左边以扶弘为首,多是文臣老臣;右边以将军诸磐为首,是军方将领。诸磐年约五十,身材魁梧,面容黝黑,是越国少数尚能领兵的将领,其家族自允常时代便为越将。
“楚国熊商已灭陈国,其兵锋距越境不过三百里。”诸磐率先禀报,声音粗粝如砂石相磨,“楚军正在淮水一线筑城,显然意在巩固新得之地,为下一步东进做准备。”
无强坐在新制的王座上,手指轻抚着剑柄。这王座是无颛命人新制的,用的是会稽山中的香樟木,雕着蟠螭纹,虽然精致,却少了琅琊旧宫中那张青铜王座的厚重与威严。
“齐国那边有何动静?”他问,目光投向扶弘。
扶弘出列,他的声音有些沙哑:“齐威王遣使送来贺礼,但拒绝与越结盟。”他顿了顿,补充道,“他们只愿‘保持友好’。”
年轻的越王冷笑,笑声在殿中显得格外刺耳:“友好?当年齐侯午不也说要与越‘永结盟好’,结果楚人一来,便关闭琅琊海道,断我后路。如今齐国坐视楚国灭陈,其心可知。”
大殿陷入沉默。越国的处境尴尬——北有强齐,西有悍楚,南是百越蛮荒之地,东则为海。若要扩张,唯有向北或向西。而向北需经齐国控制的琅琊,向西则直面楚国江南之地。这是一个死局,至少看起来如此。
“王上。”一个清朗的声音响起,打破了沉默。说话的是大夫蒙区,年约三十,是无颛晚年提拔的年轻才俊,以智谋着称。“臣闻楚国虽强,其内部亦有纷争。昭、屈、景三氏争权,熊商虽为楚王,却需平衡各方势力。其兵力分散于陈、蔡、徐、扬各地,未必能全力对越。”
无强眼睛一亮:“仔细说来。”
蒙区走到地图前——那是一张绘制在绢布上的疆域图,已显陈旧,边缘处甚至有些破损。他手指划过长江,在几个点上停顿:“楚国在东线有三支主力:景翠驻守南阳,监视齐国;昭阳屯兵方城,防御三晋;屈丐镇守淮泗,防备我越国。三支大军彼此难以呼应。若我能联合齐或韩魏牵制其中一支,便可集中兵力击破另一支。”
“联合?”无强站起身来,走到地图前。他的身影在羊皮地图上投下阴影,那阴影覆盖了长江以南的大片区域。“韩魏自顾不暇,齐国……”他忽然停住,手指点在琅琊的位置,眼中闪过决断,“那就逼齐国不得不与我联合。”
扶弘大惊:“王上要伐齐?”
“不。”无强微笑,那笑容里有种年轻人特有的、混合着狡黠与冒险的光芒,“我要做出伐齐的姿态,让齐威王主动来找我谈条件。”
诸磐皱眉:“可若齐国不应,反而与楚国联手攻我,如何是好?”
“齐国不敢。”无强说得斩钉截铁,“楚强齐惧,齐威王比我们更怕楚国东进。他之所以不与我结盟,是想坐观越楚相争,他好从中取利。我若伐齐,他必以为我要与楚国和解,共分齐地。届时他定会遣使来会稽,主动提出条件。”
蒙骊若有所思:“王上此计可行,但需把握分寸。若真与齐国开战,我越国无力两面作战;若只是虚张声势,又恐被齐人识破。”
“所以需要一场恰到好处的‘北伐’。”无强走回王座,手指在扶手上轻敲,“集结大军于邗沟,做出北上琅琊的姿态,但不过境。同时散布流言,说我要与楚国和解,共分齐地。齐威王多疑,必遣使来探虚实。”
他环视殿中诸臣:“此计若成,齐国将不得不助我牵制楚军;若不成……”他顿了顿,声音转冷,“我越国已是绝境,与其坐以待毙,不如铤而走险。”
殿中一片寂静,只有殿外风吹过新植的竹林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那是无颛生前命人种植的,他说竹有气节,经冬不凋,望越国君臣能如竹般坚韧。如今竹子还在,种竹的人已不在了。
“诸卿可有异议?”无强问。
无人应答。反对吗?无颛的温和守成,换来的是疆土日蹙;赞同吗?这计划太过冒险,一步走错,便是万劫不复。
最终,扶弘深深一躬:“老臣……谨遵王命。”
公元前334年春,越王无强集结三万大军,战船两百艘,沿邗沟北上。邗沟连接长江与淮水,昔日是吴国北上的要道,如今成了越国北伐的通道。只是这次的“北伐”,目标不是中原,而是一次精心的表演。
消息传到临淄,齐威王果然坐不住了。
齐国使者田重抵达会稽时,正值梅雨季节。细雨绵绵,整个会稽山笼罩在一片迷蒙的水汽中。田重站在驿馆窗前,望着这座重建的都城——城墙新砌的痕迹尚在,灰白的墙面在雨中格外醒目;城中街市冷清,行人稀疏,偶有几个挑着担子的货郎匆匆走过,溅起一路水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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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越国衰败至此,竟还想北伐?”田重心中暗想。他是齐国王室远支,以辩才着称,深得齐威王信任。此番出使越国,名为祝贺新王即位,实为探查虚实。
第二天,田重被引至王宫正殿。雨还在下,宫道上的积水映出铅灰色的天空。新王宫虽然尽力模仿琅琊旧宫的形制,但处处透着仓促与简陋:梁柱的彩绘还未干透,殿前石兽的雕刻略显粗糙,连侍卫的甲胄都有些不合身,显然是临时拼凑的。
无强端坐于上,左右各有甲士十人,虽竭力营造威严气象,但在田重这等见惯临淄繁华的齐使眼中,不免显得局促。年轻的越王穿着黑色王服,上面用金线绣着鸟篆文的“越”字,头戴九旒冕冠,旒珠在殿中昏暗的光线下微微晃动。
“外臣田重,奉齐王之命,恭贺越王新立。”田重行礼如仪,动作标准得无可挑剔。他奉上礼单:玉璧一双,锦缎百匹,青铜鼎一座。礼物不算丰厚,但合乎礼节。
无强命人收下,开门见山:“齐王既遣使来,当知我大军已集结邗沟。齐越素有旧谊,寡人不愿兵戎相见。然琅琊本为越地,被齐所占,若齐王愿归还琅琊,则越军自当撤回。”
语气强硬,但田重听出了其中的试探之意。他心中冷笑,面上却保持谦恭:“琅琊之事,乃前代所定,外臣不敢妄议。然外臣有一言,敢请大王静听。”
“讲。”
田重直起身,目光平静地看向无强。他在来临淄前做足了功课,知道这位年轻的越王野心勃勃却又经验不足,知道越国内部空虚却又强撑门面。他清了清嗓子,开始施展纵横家的辩才:
“外臣闻,越国不伐楚,大则不能称王,小则不能称霸。”
开篇一句,直指要害。无强目光微动,身体微微前倾。
田重心中暗喜,继续道:“外臣料想,越之所以不伐楚,是欲待韩魏相助。然韩魏岂会真心助越?”
无强冷笑:“韩魏为何不会助越?楚国若强,首当其冲者正是三晋。”
“大王明鉴。”田重躬身,姿态放低,语气却更加犀利,“然韩若伐楚,其军覆没,叶、阳翟危矣;魏若伐楚,其军覆没,陈、上蔡危矣。故韩魏所谓‘助越’,实乃欲使越与楚相争,彼坐收渔利,不必付出汗马之劳。大王看重韩魏之助,究竟是为何?”
殿中越国诸臣面面相觑。这番话戳破了他们心中最后一点幻想——确实,韩魏凭什么为越国火中取栗?
无强沉默片刻,挥手屏退左右,只留扶弘、蒙区等数人。殿门关闭,殿内光线更暗,只有几盏铜灯摇曳着昏黄的光。
“使者直言。”无强语气缓和下来。
田重知已入港,便滔滔不绝:“大王要求韩魏,并非真要其与楚兵刃相接,只是希望魏兵屯大梁,牵制楚军;齐兵练于南阳、莒地,集结常、剡;如此楚方城之兵不能南下,淮泗之军不能东征,商、於、析、郦、宗胡之师不能威胁秦楚通道,淮泗之军不足抗越。届时齐、秦、韩、魏皆可各取所需,韩魏可不战分地,不耕获粟。”
无强眼中光芒闪烁,这正是他心中所想。如果各国能同时施压,楚国四面受敌,越国便有可乘之机。
“然如今形势如何?”田重话锋一转,声音提高,“韩魏不如此做,反在河华之间相攻,为齐秦所用。此二国失算至此,大王如何能倚靠其称王?”
蒙区忍不住插话:“依使者之见,当如何?”
田重看向无强,目光灼灼:“外臣直言,越国未亡实属侥幸!”这话说得极重,殿中气氛骤然紧张。但田重毫不退缩,继续道:“智慧如目,能见毫毛而不能见睫。大王知韩魏失算,却不知越国自身之误,正是见远不见近。大王期待韩魏,非为使其立功结盟,仅欲其分散楚力。今楚兵力已散——景翠军集于鲁齐南阳,昭阳北围曲沃、於中,战线长达三千七百里——楚力分散至此,大王尚待韩魏何为?”
这番话如醍醐灌顶,无强站起身来,在殿中踱步。铜灯将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,那影子随着他的走动而晃动,忽大忽小。
“那……依使者之意,寡人当如何?”无强终于问道,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田重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。他压低声音,几乎是在耳语:“楚三大夫已铺开全军,北围曲沃、於中至无假关,景翠军集于北鲁齐南阳。此时若越不出兵,更待何时?”
他走近一步,声音压得更低:“雠、庞、长沙,楚之粮地;竟泽陵,楚之材所。越若出兵通无假关,此四邑不复贡楚。外臣闻,图王不成,犹可为霸;霸亦不成,是失王道。故望大王转兵伐楚。”
殿中寂静无声,只闻窗外雨打芭蕉,啪嗒,啪嗒,规律而绵长。
良久,无强缓缓道:“使者远来辛苦,且先歇息。容寡人与诸臣商议。”
田重行礼退出,转身时嘴角泛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微笑。他知道,越王心动了。年轻人总是容易被宏伟的蓝图所迷惑,看不清脚下的陷阱。他想起临行前齐威王的嘱咐:“务使越伐楚,两虎相争,齐可坐收其利。”
走出殿外,雨小了些,但天色更加阴沉。田重抬头望天,心中暗叹:越王无强有勾践之志,却无勾践之忍;有伐楚之勇,却无胜楚之智。此去,越国危矣。
田重离开后,越国重臣争论至深夜。殿中铜灯添了三次油,侍从换了三批,争论仍未停止。
“齐人狡诈,此乃驱虎吞狼之计!”扶弘激动得胡须颤抖,手中的笏板几乎要被他捏断,“楚强越弱,若单独伐楚,必败无疑!田重那番话,看似为越着想,实则是要越国与楚国拼个两败俱伤,齐国好从中取利!”
将军诸磐却道:“然齐使所言不虚。楚军确已分散,景翠在北,昭阳在西,淮泗守军不过三万。若我集全力击其一点,或有胜算。且越国已无退路,与其坐以待毙,不如放手一搏。”
“胜算何在?”蒙区摇头,他虽年轻,却比诸磐更清醒,“即便击败淮泗楚军,楚王熊商必率主力来援。届时我越军深入楚境,粮道漫长,如何持久?且齐使虽承诺牵制,然空口无凭,若齐军不动,我越国独抗楚军,必败无疑!”
“所以必须速战速决。”无强突然开口,众臣安静下来。年轻的越王眼中燃烧着火焰,那火焰让他的面容在灯光下显得有些扭曲。“齐使有一点说得对——越国不能再等了。若待楚国彻底消化陈蔡之地,下一个便是越国。如今楚军分散,确是天赐良机。”
他走到地图前,手指划过长江,停在吴地的位置:“集结水师于震泽,陆军出会稽,两路并进,直取楚国江东之地。吴地本为越国故土,百姓心向越国,若我军至,必箪食壶浆以迎。若得江东,则可与楚划江而治,复我先王疆域。”
“可是王上,齐国承诺的支援呢?”扶弘追问,声音嘶哑,“若齐不助我,楚军全力来攻,如何抵挡?且吴地百姓是否仍心向越国,尚未可知。数十年过去了,一代人已老去,新一代人生于楚治,他们还记得越国吗?”
无强眼中闪过决绝:“齐使虽未明言,但其意已显——只要越伐楚,齐必在北方牵制景翠军。且寡人将遣使赴秦,许以商於之地,请秦攻楚西境。如此楚国三面受敌,岂能全力对越?”
他环视众臣,声音提高:“先祖勾践当年栖于会稽,只剩五千甲士,尚能灭吴称霸。今我有兵三万,战船二百,据会稽之险,得江南之民,何愁不能复国?”
这番话说得慷慨激昂,但老臣们心中仍有疑虑。勾践之时,吴王夫差骄横,国内空虚,且勾践有文种、范蠡之助,君臣一心。而今越国内部,贵族各怀心思,军队久疏战阵,国库空虚,百姓疲敝,如何与强楚抗衡?
然而无强决心已定。这位年轻气盛的越王,自幼听惯了勾践称霸、朱勾伐楚的传奇,眼见越国疆土日蹙,早憋着一股劲要重振国威。齐使之言,不过给了他一个行动的借口——一个看似合理、充满诱惑的借口。
蒙区还想再劝,扶弘却拉住了他,缓缓摇头。老臣眼中满是悲哀,他看出来了,年轻的越王已听不进任何劝谏。他就像当年的无强一样,被野心蒙蔽了双眼,只看见远方的王霸之业,看不见脚下的万丈深渊。
争论持续到子时,最终,无强一锤定音:“伐楚之事,不必再议。诸卿各司其职,筹备战事。三月之后,发兵!”
众臣散去,殿中只剩无强一人。他走到剑架前,拔出越王剑,剑身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青光。剑身上有几处缺口,那是历代越王征战时留下的痕迹。无强的手指抚过那些缺口,仿佛能感受到先祖们的热血与豪情。
“先祖在上,”他低声自语,“不肖孙无强,必复越国荣光。”
窗外,雨不知何时停了,一弯残月从云缝中露出,冷冷地照着这座重建的都城,照着这个即将走向毁灭的国家。
无强下达伐楚令后,越国这台老旧的战争机器开始艰难运转。齿轮生锈,轴承干涩,每转动一下都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
首先是钱粮。国库早在无颛晚年就已空虚,连年迁都、筑城、安抚贵族,耗尽了最后一点积蓄。无强不得不向贵族借贷。他第一个找的是公子蹄——他的堂兄,控制着会稽周边最富庶的三邑。
公子蹄五十余岁,身材发福,面容圆润,一双小眼睛里透着商人的精明。他在会稽有自己的府邸,比王宫还要奢华。当无强的使者来到时,他正在庭院中赏玩新得的玉器。
“王上要伐楚?”公子蹄放下玉璧,慢条斯理地抿了口茶,“楚国带甲百万,疆域万里,我越国……呵,拿什么去伐?”
使者硬着头皮说:“王上说,此乃复国良机。若得楚地,必不忘公子之功。”
公子蹄笑了,笑声中满是嘲讽:“功?我要那功有何用?罢了罢了,毕竟是同宗,我也不能看着王上为难。”他伸出三根手指,“粮食五千斛,钱三万。不过我有条件:若得楚地,需分我三城;若败……”他顿了顿,眼中闪过冷光,“我要会稽西郊的猎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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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猎场是无强最喜欢的,但使者不敢多言,只能应下。
其他贵族见公子蹄带头,也纷纷“慷慨解囊”,但所献有限,大多观望。有些甚至暗中转移财产,准备一旦战事不利,就逃往闽地或瓯越。
其次是兵员。越国鼎盛时期有带甲十万,如今全国可战之兵不过三万,且多是老弱。无强下令:十五岁以上男子皆需从军。
一时间,会稽城中尽是征兵的鼓声和家人的哭声。役吏挨家挨户搜查,将符合年龄的男子强征入伍。许多百姓逃入山林,被捉回者当街斩首示众。城门口悬挂着十几颗头颅,以儆效尤,但逃亡者仍不绝。
蒙骊巡视兵营时,看到的是一张张麻木或恐惧的面孔。这些“士兵”大多是农夫,面黄肌瘦,手中拿着锈迹斑斑的武器——有些甚至只是削尖的竹竿。他们不会列阵,不懂旗鼓,只是茫然地站着,听着军官的呵斥。
“这样的军队,如何与楚军抗衡?”蒙骊心中叹息,但不敢说出口。
最麻烦的是战船。越国水师曾横行江淮,但那是五十年前的事了。如今战船年久失修,大多已不能下水。水师都督灵姑抟奏报:两百艘战船中,仅八十艘可出战,其余需大修。
无强下令砍伐会稽山百年巨木,日夜赶工造船。山中古木倒下的巨响,半月不绝,惊起飞鸟无数。工匠们日夜不停地劳作,但进度缓慢——熟练的船工大多已老去或去世,年轻人不懂造船之术。
“王上,如此强征民力,恐生内乱。”扶弘再三劝谏,他的头发在这一个月里全白了。
无强正在试穿新制的铠甲,那是用国库最后一点青铜打造的,华丽但沉重。他头也不回:“若能胜楚,百姓自会谅解;若败,有没有内乱又有何区别?”
扶弘默然。他知道,年轻的越王已听不进任何劝告。这个国家正被一股狂热裹挟着,冲向未知的命运,而掌舵者闭着眼睛,只看见远方的荣光。
一日,无强亲自到兵营视察。他骑着马,在诸磐的陪同下检阅军队。士兵们勉强列队,但队形歪斜,眼神茫然。无强心中掠过一丝不安,但立即压了下去。他想起史书所载,先祖勾践当年率领的越军不也是由农夫组成?最终不也击败了强大的吴国?
“将士们!”他高声喊道,“楚国夺我吴地,辱我先祖,此仇不共戴天!今寡人将率尔等北伐,复我疆土,重振越国!有功者赏,怯战者斩!”
士兵们稀稀拉拉地回应,声音有气无力。诸磐皱眉,正要呵斥,无强却摆手制止。他策马走到一个年轻士兵面前,那士兵不过十五六岁,瘦得像根竹竿,握着长矛的手在发抖。
“怕吗?”无强问。
士兵不敢答,只是发抖。
“抬起头来。”无强的声音缓和了些。
士兵慢慢抬头,眼中满是恐惧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家在哪里?”
“小人……阿狗,家在若耶溪畔。”
“家里还有什么人?”
“阿母,还有两个妹妹。”
无强沉默片刻,从怀中掏出一块玉玦,递给那士兵:“拿着,活着回来,给母亲和妹妹看。”
士兵愣住了,不敢接。
“拿着!”无强将玉玦塞到他手中,然后调转马头,对全军高喊:“此战,不为寡人,不为越国,为的是你们的父母妻儿!楚人若来,你们的家园将毁,亲人将沦为奴隶!你们愿意吗?”
“不愿意!”这次的声音整齐了些,虽然仍不够响亮。
“大声点!”
“不愿意!”
“好!”无强拔剑指天,“三日后祭天誓师,发兵伐楚!寡人与尔等同生共死!”
“同生共死!同生共死!”呼喊声终于有了些气势,在会稽山间回荡。
但诸磐看着这些面黄肌瘦的士兵,心中却满是忧虑。他知道,士气可以鼓舞一时,但战争最终要靠实力。而越国的实力……他望向北方,那里是楚国,一个庞然大物,一个他们几乎不可能战胜的对手。
祭天那日,会稽山下聚集了四万军队——这是越国能拼凑的全部兵力。实际上能战者不过两万五千,其余多是充数的老弱。士兵们穿着杂色的衣服,武器五花八门,队列歪歪斜斜,站在雨中,像一片枯黄的芦苇。
雨从清晨就开始下,淅淅沥沥,不大但绵密。雨水顺着士兵们的斗笠流下,浸湿了单薄的衣衫。许多人冷得发抖,但不敢动,因为监军的鞭子就在身后。
祭坛是临时搭建的,木台上铺着青布,正中摆着牺牲——一头白牛,两只白羊。巫师穿着五彩羽衣,脸上涂着赭石颜料,在雨中跳着诡异的舞蹈,口中念念有词。鼓声沉闷,铜铃清脆,混合着雨声,构成一种奇特的韵律。
无强登上祭坛。他穿着全套甲胄,外罩黑色王袍,头戴玉冠,腰佩越王剑。雨水打在他的脸上,顺着脸颊流下,分不清是雨还是汗。他面色凝重,眼中却燃烧着火焰。
“跪——”司仪高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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昭阳躬身:“王上明鉴。臣即刻点兵出发。”
“且慢。”熊商走回棋盘前,看着未完的棋局,“这局棋还未下完。越国,不过疥癣之疾,真正的对手……”他手指向北方,“在那里。”
昭阳顺着他的手指望去,那是中原的方向,是周天子的洛邑,是晋、齐、秦等大国角逐的舞台。楚国虽然强大,但要真正问鼎中原,还有很长的路要走。
“传令各军:生擒无强者,封万户;取会稽者,赐千金!”熊商的声音在殿中回荡,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“诺!”昭阳躬身领命,退出殿外。
熊商独自站在地图前,久久凝视着越国的位置。那里是他祖父、父亲都未能完全征服的土地,山高林密,水网纵横,越人剽悍,不易统治。但这一次,他要一劳永逸地解决这个问题。
殿外传来脚步声,是太子槐求见。太子槐二十余岁,相貌英俊,但眉宇间少了父亲的英气,多了些文弱。
“父王,儿臣听闻越国来犯?”太子槐行礼后问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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